沈昀本能地对那位门主生出了几分恶感。他动作幅度极小地看向沉昭放在桌面上的手,看到因为用力凸起发白的骨节,然后像松开手中紧握的沙,那只手卸了力。
沉昭语气古怪,像是听了一场以自己姓名为主角的戏,说:“观命山要出山?”
听到她的问题,沈昀与元昼齐齐愣住。
无法否认,现在修真界的局势已经稳定了很久。
天一宗一家独大,作为一道灵石矿脉的拥有者,门下弟子轻而易举地与旁人拉开距离。曾经的老牌宗门折剑山因为不知名的缘故紧闭山门鲜少与外界往来,几乎不再招收新弟子,没有新鲜血液的注入,也就失去了与天一宗抗衡的资格。长生门依附于天一宗,门中多为丹修医修。言国的国主态度暧昧,虽然看似与天一宗有合作,但始终游离在外,像是躲藏在角落里的食人蜘。虽然平静,却像没有源头的死水,从里到外散发着腐烂的朽味。
曾经,是沈玄的出现搅乱了这一波死水,她与她的朋友们站在了庞然大物的对立面,抗争着所有修真界中大家彼此心知肚明的规则与传统。
在天一宗领地范围内,寻求天一宗“庇护”的小宗门需要向天一宗纳难以预计的“土地费”,这样的数额太过庞大,从不考虑小宗门的负担能力。于是层层向下,大鱼对小鱼张开嘴,小鱼转身又对虾米露出尖牙。
没有人敢指出这一点——没有寻求“庇护”的那些宗门,早已经消失在晚间的血色风雨之中。
直到沈玄出现。
直到沈玄出剑。
她毫不犹豫地斩下那一剑,用那成名的一剑将天一宗的脸面踩在脚下,几乎要将这浮肿的修真界砍出一道明亮的、鲜活的伤口,为死去的池塘注入一线汩汩的生机。
太阳耀眼至此,灼烧一切直视她的阴秽,也注定为此点燃她自己。
在沈玄失踪后,天一宗重新掌握了话语权,失去了药宗的无药城再也没了对抗长生门的资本,长生门几乎把持了丹道命脉。只有季不秋留在折剑山,让天一宗投鼠忌器,这么多年来没有再做过出格的事。沈玄留下的伤疤到底还在,他们摸不准季不秋的想法,不敢做出太过放肆的举措。
八苦的出现则让众多势力的试探更添几分不确定性。
沈玄留下的这一后手个人色彩极为鲜明,强硬地展示八苦肆虐的后果,再把沉昭推到风波中心,推到一个所有人不敢在明面上对她做什么、还要以礼相待的位置,明晃晃地告诉修真界这份属于沈玄的偏袒。
她总被称呼不计后果的疯子,却从没因为后果死去。
而倘若观命山当真要出现在修真界的视线中,必定免不了新一轮势力的倾轧与资源的夺取。
“观命山避世这么多年,最近几十年活泛起来,总不可能是因为心善。”沉昭静静地注视着桌面上木质的纹路,心中猜测这棵树经历过怎样的风雨。
元昼面上灵动的精气神削减了一些,像一杯被强行凝住又逐渐融化的冰。她嘴唇微微张开,露出无甚血色的下唇:“我不清楚门主的想法,他想得比我们所有人都多。”
沉昭在她回忆多年前的过去时已经把话题跳跃到了另一方面,“你身体还好吗?恢复记忆的媒介是纵玉绳?还是只需要观命山相关的物品就可以?”
元昼明显地停滞了一下,她的眼神像飞鸿踏雪那般点过沉昭与沈昀的面庞,作为少见的清楚二人关系的人,她深吸一口气,不确定自己是否要将看见的属于二人的未来告知给她们。
所有可以窥探命运的人都无可避免的直面同一个问题。
她所观测到的未来,究竟是可以随意更改的石上炭画还是妄图干涉以后受到影响才生出的早已注定。
元昼不清楚,这样的问题太过复杂,元昼并不聪明的大脑思考不出问题的答案,但她顺从自己的想法,做出过尝试。
沈玄依旧在她出言提醒以后失踪,她曾经想要救下的那个可怜孩子,也在不久前自己选择了死亡。
葬身于火焰的沈玄,死在雪地中的凡人姑娘,她可以看见,但哪怕暂缓了死亡的脚步,却挽救不了任何一个人,也更改不了任何结局。
仿佛一切只是徒劳。
所以这一次,元昼动摇了,她眼神空荡荡的,像是出神,过了很大一阵才意识到自己正在面对沉昭的问题:“嗯……不,门主强行隐蔽天机为我续命已经是天大的福气,我这样的状态也维持不了多久,今日苏醒,也只是因为封城阵破坏了城中规则,能够短暂地逃出命理影响,不全是因为纵玉……”
蜡烛仿佛燃烧到了最底端,元昼脸上的魂骤然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