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宫并未多施舍给她哪怕是一个眼神。
只消微蹙的眉头就能让这群麻烦的家伙退出去,这还是他从那位“母亲”身上学到的技巧。
这场“血统最完美、最尊贵、最正当”的婚姻为整个皇室带来了一位俊美且尊贵无匹的皇子,在追求“高贵风雅”的平安时代,他的皮肤白的没有一丝血色,即使年岁尚小也能从秀丽的眉目中窥见其长大后的绝世风华——!
“……是,”侍女依旧低着头,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一成不变的笑容,“我的一切都完完全全的侍奉顺从于三宫殿下您的心愿。”
像是原本就生长在这座宫殿里的“家具”一样,她保持着低头弯腰的恭敬姿态,一直等到了皇子心生无趣主动回到室内的时刻。
……
太阳落下了。
天色暗沉下来,训练有素的侍女在侍奉他进行洗漱后再次恭敬地退出房间,如以往一样,随时在殿外待命。
躺下后,他将身体转向御所深处,不想看见那些令人烦躁的脸——即使绝大部分时间她们都恭顺地低着头,如同这座宫殿里的其他任何一个摆件一样的“家具”,永远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即使能看到,也是如同面具一般永恒的、代表着高贵与优雅的“微笑”——即使是这样的“人”、即使是这样令人作呕的东西……却能拥有生来高贵的他可望不可及的东西……
——如果这就是所谓的“神”的后裔,那这怎么会是恩赐?
身为天照大神的后裔却连走出这间屋子、肆意享受阳光的片刻都如此艰难——!
可他连自己能不能拥有明天都不知道!
哈——如果真的能在那(死亡)之后去往高天原,总不能连这最基本的权利也会被推三阻四吧?
——难道不是诅咒么?
不!
不是这样的!
我是血统最完美、最尊贵、最正当的!
因为神血太尊贵,凡人世界承受不住,所以即便早归天界也是合理的!
病痛并不会因为血脉的高贵就饶过他片刻,或者说正是因为血脉的高贵才会有如此难熬的痛苦存在。
即使这具身体从严格意义上讲还只是个孩子,即使与
这样的痛苦……这样的痛苦,为何啊!
莫非这其实是天照的考验,是天照血脉太过高贵因此才会死的早吗?
……必须那么相信,对吧?
……
能够支撑一个小孩虚弱的病体在半夜爬起来的,除了好奇心,还有胡思乱想。
正所谓是,辗转反侧。
反正常年病痛的身体也不能为他提供任何堪称优质的睡眠,自他有意识以来睡得最好的时间大概是每次在生死边缘半死不活的边界。
正因此,即使是深夜,他的身边也有一大群侍奉的“家具”随时待命。
不为别的,就他这身子骨,还是这个时代最容易夭折的小孩子,稍微有些风吹草动一不小心感染了风寒,很可能就会想他那高贵的生母一样死于现代人最常见的感冒。
毕竟这宫中人人自觉高贵,生病了找医生干嘛?找阴阳师念经除秽啊!
然后他高贵的生母就这样把自己念死了。
——那时他真的松了口气。
虽然孩子对母亲的爱是天生的,但你也不能指望一个三岁就和父母分开,一周打卡似的见一次面的小孩能对他们有多大感情。
更何况,即使是以“难伺候”出名的宫中,那位曾经的天皇胞妹、尊贵的公主内亲王也是以“难伺候”出名的。
——这甚至是一群经过严格训练的贵族女官都忍受不了的。
夜晚对他而言一般是需要“熬”的。
在这个连翻身都随时有人盯着的地方确实很难想象清醒地度过一整夜。
但不知为何,今夜的风似乎格外喧嚣。
一阵微风穿过层层叠叠的帷幔,轻轻抚摸着他的背,像有爪子一下一下透过单薄的脊背轻轻地挠着他的心。
说实话,在晚上他因呼吸不畅或是身体隐痛醒来数十次属于是常态,这也让他黑暗中的视力相当不错。
因此,他才得以看见,那掀起的轻纱外清晰的景象。
竹林,圆月。
轻纱,帷幔。
于月夜下对着一株小草那样温柔笑着的、容貌异于常人却又不显咄咄逼人的存在——倘若世上真有神明的话,那或许就是这样的吧?
明明身边到处都是挂着虚假温和笑容的“家具”,在此刻,他却在这个不请自来的家伙身上诡异地感受到了一丝……
真实。
“抱歉,让你在痛苦中煎熬了这么久。”
“因为听到了你的求助声,所以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