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本厚厚的书,飞速从桑玦眼前掠过,即使他不能读懂每一个字,却至少还可以拥抱。
桑玦穿过汪洋,伸出双臂,抱住了那个小小的影子。
雪团子一般的模样,灰色的眼瞳,圆嘟嘟的眼睛,微微上挑的眼尾,完全是冷柔危的缩小版。
桑玦来到冷柔危面前的时候,冷柔危也从桑玦的记忆片羽中穿行而来。
冷柔危忽然明白,原来在那场噩梦中穿行的时候,桑玦的灵府就已对她全然敞开。
如今桑玦的灵府中已经不见纷飞的白雪,冷柔危站在一片旷野里,中央长着一株巨大的东桑,四下无数的紫色小花洒在盎然绿意中,蝴蝶飞舞。
如此熟悉——曾经困住她无数次的黄沙幻境,就是这种场景。
他从未掩饰过自己的心。
桑玦抱住冷柔危的时候,从她眼瞳的倒影里,桑玦才发现,原来他也变成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
两块神魂呈现淡蓝色,近乎透明,伸出无数触角,卷在一起。
一切的语言都消失,只有想要靠近的两颗心,流动交融,神魂上缓缓浇筑出道侣结契的铭文,淡金色的痕迹若隐若现。
拥抱冷柔危,意味着要连她的阴暗和偏执也一起拥抱。
关于她、关于这个世界的秘密在灵府中展开。她将要对抗的那个庞然大物,她凶多吉少的未来,以及她拉他同死的私心昭然眼前。
“你还有机会反悔。”冷柔危抱紧桑玦,说出了一句谎言——出于爱他的那一点悲悯心,说出这无法兑现的谎言。
她从来没有放手的打算。
桑玦怔了怔,神识瞬间接受了巨大的信息,久久没有反应过来。
冷柔危退开了些,眼神玩味,审视他的表情,有点恶劣地道:“怎么,你害怕了吗?”
桑玦终于回过神,在冷柔危的脸上聚焦,她的半张脸笼在阴翳里,他的眼眶却慢慢发红。
心疼。
冷柔危皱起眉,低下头,怔怔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因为神魂交融,心脏也感受到他的痛。
再一次被桑玦抱住。
“为什么你不早告诉我这些?为什么……”一滴泪坠落到冷柔危的神魂上,似乎要将她融化。桑玦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忽然说不出话来。
重生、破碎的世界、另一股强大的掠夺势力,一切的一切,都压在冷柔危的身上。
知道这一切的桑玦忽然也变得很渺小很渺小,他仿佛看见大车的轮毂轰隆隆倾轧过三千世界,他只是飞尘四起的路上,一只挡路的小虫。
那瞬间自觉渺小的恐惧并没有将桑玦吓退,反是第一时间想将冷柔危抱得更紧。
“你怎么会以为我会怕?”冷柔危的认知让桑玦更心痛。
他已是如此,她独自面对一切的时候,又该是如何不安?
可她竟从未在他面前表现过一点。
总是他不够让她信任,也不够强,强到让她开口透露出一点她的困境。
“我总是愿意的。”桑玦推开,看着冷柔危的眼睛,低声道。
冷柔危沉默下来。
听着桑玦的话,被动地承受着桑玦的反应,有片刻神思缥缈。
为什么桑玦这么爱哭?
为她哭吗?
可是她想拉他去死啊。
他知道这一切也愿意跟她去死吗?
有时候她真想看看这个人的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有什么东西从冷柔危的眼角滑过,冷柔危抬手将它截住。
哦,原来是她的眼泪。
才发觉自己的一颗心不知不觉间落了地。
原来怕的人其实是她。
怕那没有全然把握对抗的世界,怕桑玦就因此离开。
“你是不是有点傻啊?”冷柔危挤出一个笑,仍在做最后的嘴硬,看着桑玦的眼睛却已经化成一滩柔水。
桑玦神魂上更多的触角于她相融,将那未全然铸成形的道侣铭文烙印清晰,再也无可撼动。
他从来没想逃离她的控制。
他只怕她们之间的羁绊还不够深刻。
冷柔危怔怔看着淡金色的铭文,半晌,抬头吻了吻桑玦的脸颊,轻声,“别哭了。”
桑玦却笑了,吻住了冷柔危的唇。
只有他知道,他有多欢喜。
他终于走到了她心里。
他终于永远属于她,永远和她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