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柔危只是去讲一件过去的事,并没有要博得桑玦的同情。
沉默蔓延,桑玦并没有松开她,反将她抱得更紧。
似有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冷柔危一瞬间真的回到十六岁的那一天。
十六岁的冷柔危从来没有想过,她遍体鳞伤的时候,会需要谁来关心问一句她疼不疼,会需要谁来给她一个拥抱安慰。
不过是受了伤,又不是死了,有什么大不了。
然而,当十六岁的她真正被人紧紧抱住的时候,那呼啸的风声中,有什么微弱的声音,隔着前世今生几百年的时光,与她对话,不过很快就被淹没了。
冷柔危怔住了。
是她的幻觉吗?
周围狂风涌起,冷柔危茫然地陷入桑玦的怀抱,他飞扬的长发也将她卷起。瞬息之间,冷柔危和桑玦仿佛经过了一整个沧海桑田的变迁。
“如果我更早一点遇见你就好了。”桑玦低声道。
这一个世界在他的话语中形成,小小的冷柔危和小小的桑玦并肩坐在黑暗里,一起抬头,静静地看天上的星星。
小小的桑玦回头看着小小的冷柔危,“你在黑暗里先遇到的就是我和星星。”
小小的冷柔危笑起来,顺着他的思路想下去,“那也正好,你就不用自己在暗渊流浪很多年。遇到你的时候,我就把你带回魔宫。”
在这一个世界里,桑玦生来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冷柔危,他从未孤立于人群之外,也从未迷茫,更没有人敢欺负他,冷柔危带着桑玦一起离开暗渊。
“那我就会和你一起玩踩影子。”
在这一个世界里,少年桑玦从阳光下跳到冷柔危面前,意气风发地对少年冷柔危道。
少年冷柔危扬眉看他,有些诧异地笑,又有些难为情,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
少年桑玦似乎预见了她的否认,一把将她拉过来,笑道:“你就是喜欢。没什么大不了。”
洒满阳光的院子里,少年桑玦和少年冷柔危互相追逐嬉戏,乐此不疲。
桑玦看着冷柔危脸上生动的表情,非常满足。
记忆中的少年冷柔危,会偶尔流露出顽劣的一面,如果她开心起来应该就是这个样子。
冷柔危大多数时候都是冷静沉稳、杀伐果决,但少年冷柔危只在他面前出现。
这样的冷柔危,为他独有。
爱一个人难免会生出私心,想将她的一切都独占。
爱一个人也难免会心生怜惜,越爱越遗憾——要是将你所有独行的晦暗时光都参与,将你的痛苦也平分,那该有多好。
少年冷柔危站在屋顶,望着匍匐在脚下的魔宫群殿,沉默许久。少年桑玦站在她身边,“我还是会做到,帮你夺回少主应有的权力。”
两人对视一眼。一眼之间,展开无数个场景,无数种可能,身后世界的色彩更加绚烂。
少年在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并肩,一起闯荡秘境,出生入死。受伤的时候,陪伴在身边的是彼此。
没有后来针锋相对的误会,没有桑玦自己从暗渊流浪辗转,没有阴差阳错,背道而驰。没有单打独斗,各自磋磨。
她们相遇就是最有默契的盟友,她们天生该是心意契合的一对。
变幻的终局,还是两人携手,对视的人已经是权倾天下的冷柔危和妖王桑玦。
花朵还在从虚空垂落,一大朵一大朵,秾丽斑斓,从冷柔危和桑玦的身边滚动飘过,像寂静的河流。
“这真是一个美好的梦。”冷柔危笑了。
话音刚落,冷柔危身后五彩斑斓的颜色褪去。
沙城人将这种致幻的蘑菇当成消遣娱乐,就是因为世事难遂人愿,世间千百种遗憾,都会在其中圆满。
有人以此饮鸩止渴,终日不醒。
也有人梦过一场,了却执念就干脆转身,走向人生的新征途。
有人拿它当娱乐消遣,不为什么,只为片刻欢喜。
桑玦在慢慢变得透明的花朵中,扬眉一笑,“那你喜欢这个梦吗?”
一切都消失不见,她们还是在酒楼的厢房中,冷柔危拿起壶倒茶,茶汤已经不再冒白雾。
“还不错。”冷柔危道。
桑玦了然,抬起食指一定,“那就是喜欢极了!”
冷柔危勾唇笑了声,没有否定,默默喝茶。
门外忽然一阵嘈杂,脚步声杂乱,闷闷的人声隔着厢门传来,“要开始抢头花了!快去看呀!”
“呀,走走走,快去,那可是难得一见的紫霜宝莲,看看今年会花落谁家!”
一阵奔走相告。
厢房内,冷柔危慢条斯理喝着手中的茶,桑玦吃着桌上的菜,两人似乎谁也没有听见。
“这菜有些凉了,”桑玦边吃边道,“你那壶茶是不是也冷了?”
他将筷子一搁,“我去叫店家再上些热茶来吧。你等我一会儿。”
冷柔危点头,看着桑玦起身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待厢房的门关上,冷柔危来到窗边,一把推开雕花木窗,热热闹闹的声音扑面而来,街巷上人头攒动,顺着人潮的方向看过去,一排排房屋建筑延伸的远处,有一座四方的塔楼,土黄色外观。
塔顶宝珠打开,吐出闪着流光的紫霜宝莲,人群之中的赞叹此起彼伏。
冷柔危当即翻窗一跃,轻盈来到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