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天地之间气流涌动,气口汇聚到冷柔危身边,她的长发在急速流转的风中倒掠而起,浑身被渡上一层银色的光辉。
冷柔危低头取下腰间带着桑玦气息的铜钱穗,咬破指尖,迫出一缕元血没入其中,一松手,它便自己浮在空中,颤颤巍巍,旋转起来。
上空的璇玑引踪阵感应着铜钱穗,如星移斗转,道侣的元血与归途人的气息交织,向四方而去,像自发寻找风筝的线,牵引他归往心中的故乡。
众人讷讷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直到天地间那股涤荡肺腑的波动消失,才有修士指着冷柔危身上慢慢散去的银辉,迟疑道:“她这是……与神相通了吗?”
传说修为五重的大能修到至臻化境,能与神通,获天神之力加身,有如神降。可真正能做到此事的,除了上古典籍记载过,万年来闻所未闻。谁也不知道,什么叫与神相通。
翻云覆手间,拨弄星河,银光加身,就算是谢临渊这样的六重大能都未必能做到。
冷柔危一个大魔头却悟得此道,怎能令人不惊骇?
冷柔危回过身,冷淡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原先还在叫嚣的修士们如今不需要谢临渊阻止,都两股战战,恨不得立刻逃走。可偏偏外界威压和内心恐惧兜头砸下来,两腿似灌了铅,竟一步也动不得。
“滚。”
直到淡淡一个字从风中飘来,众人才如临大赦,终于找回呼吸,有了力气,自发后退,有人两腿一软倒在地上,连滚带爬也要从屋檐上滚落下去,有人转身就跑,落荒而逃。
御剑的御剑,踏风的踏风,刚才还闹哄哄的裴家客栈屋顶,此时空空荡荡,静若无声,只有远处海浪拍打着断崖的生硬从风中传来。
月色下的屋顶上,只剩四人。
伏皓和裴芝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看向冷柔危,伏皓呸出口中的血拿袖子擦了擦嘴角,“老大,你没事吧?”
冷柔危视线空茫,慢慢变得模糊,象征神降的银光悉数褪去,身上的力气仿佛一下子被全部抽空,海上明月急速倒转,她毫无征兆地倒下去。
并未有预料中砸在地上的冷硬痛感,在最后一丝意识消失之前,冷柔危隐约听见伏皓在远处急促的呼喊,她跌入了一个温暖坚硬的怀抱。
冷柔危做了一个梦。
心焦如烈火煎熬,她四处茫然地走着,似乎在寻找什么,可这一片荒芜,什么也没有。
忽然有人张开手臂,将她一把拉近,冷柔危撞进他的怀抱,隐约间有股熟悉的气息将她笼罩。
山茶花香。
于是忽然间,日光也有了,树影也有了,长满花的原野也有了,她们置身其中。
冷柔危仰头,这时候才发现,她脸上笼着一层白雾般的薄纱,视线模糊。
她想揭开纱去看。
那人却捧住了冷柔危的脸,隔着纱,指腹怜惜地摩挲着她的轮廓,仿佛在用指尖细细‘端详’她。
“阿玦?”冷柔危试探出声,攥住那人手腕,胸口的焦心与担忧交织一处,悬而未决,“是你回来了吗?”
日光透过薄纱,隐约能看到那人深邃的轮廓,他低下头,唇瓣在她额头落下蜻蜓点水的一吻,这吻又点在她鼻尖,点在左脸,点在右脸。
就在他要亲吻她的嘴唇的时候,薄纱滑落下来,露出对面那张斯文清俊的脸,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眸如潭水深深,垂眸望着她。
心头陡然一惊,冷柔危猛地睁开眼。
看着陌生的床帐,嗅着鼻尖似有若无的淡淡的竹息,冷柔危心中疑惑。
这是哪?不是她的房间?
“我们家老大到底什么时候能醒啊,她不会有什么事吧?”伏皓担忧的声音从近旁传来。
冷柔危回过头,隔着如雾般的纱帐看去,床榻边坐着一道人影,脊背挺直如竹,那人正隔着纱帐,搭在她的腕脉上,为她渡入灵流,梳理经脉之气。
“她醒了。”近处碎玉般的声音响起,那人透过纱帐“看”过来,松开了手,起身让开了位置。
伏皓揭开纱帐扑过来,一看到她就扁扁嘴要哭了似的,“老大!”
纱帐随着伏皓带过来的风起伏飘动,冷柔危抬眼,伏皓背后上方,那个为她梳理经脉之气的人,正是梦中那张斯文清俊的脸,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眸。
怎么会梦见谢临渊?
冷柔危忽然有些无法面对谢临渊,她按下心中隐约的奇怪,耷了下眼皮,看向伏皓。
“老大,你今天是请到神了吗?你都没看到那些修士被你吓得抱头鼠窜!”见冷柔危已无大碍,伏皓将冷柔危扶了起来,崇拜地看着她,眼眸亮晶晶的,笑起来。
“就是你突然倒下的时候简直把我们吓了一大跳!幸好谢道君他——”不知想到什么,伏皓有些支支吾吾道,“他把你带回房间,梳理经气,他说你是一下子太透支精力了。”
实际是抱回来的。
当时情急,也顾不得什么。她和裴芝都是重伤,自顾不暇。总不能看着老大砸地下吧?
况且冷柔危一个五重大修,若是伤得重了,要探查经脉梳理经气,她和裴芝可是谁也做不到。
算来算去,也只剩一个谢临渊了。
况且他和殿下结了盟,今日幸好他来的及时,一剑破万法,执剑挡住来势汹汹的攻势,护住了她们。
伏皓一路观察下来,这谢临渊做事也算分寸得当,没有逾礼。
“多谢。”冷柔危对纱帐外的人道。
“在下举手之劳。”谢临渊道。
“你伤得重不重?”冷柔危看着伏皓少些血色的嘴唇和脸上细小的伤痕。
伏皓一摆手,“嗨,我这有什么呀,都是小伤。”
刚一说完,不知牵扯到哪处伤口,伏皓痛苦地“嘶”了一声,蜷缩起来,冷柔危赶忙扶住她。
她背后裴芝也扶过来,道:“才按谢道君说的给你包扎好,上了药,你不要动作幅度太大。”
嘱咐好伏皓,裴芝将今日来龙去脉跟冷柔危说了个七七八八。
冷柔危想到会有人阻止她,出来干扰,可还是低估了事态的发展。
人群在恐惧之下,往往容易陷入不理智,稍有风吹草动,就容易一边倒地被鼓动。更何况瘴气本就侵蚀神智,蛊惑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