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被眼睛看到的地方一片漆黑冰冷,冷柔危慌忙一路奔跑,在不同的场景里追逐着那只眼睛。
有时候她的手里拿着一把错金的小刀,有时候她手里握着一根霜色的鞭子,伤痕累累,有时候她对着一院子被砸碎的假山发愣,有时候她在角落看那只巨大的眼睛背对着她,将光照在另一个小小的影子上。
为什么呢?
为什么那只眼睛的光总是不照在她的身上呢?
冷柔危继续奔跑起来,追逐着那只充斥了整个世界的巨大眼睛。
她抓起她能想到的一切稀世珍宝,捧过去,那只眼睛耷拉下眼皮,淡淡瞥了她一眼。
对了,是这样。
冷柔危不断地抓起身边有用的东西,上贡给那只眼睛,以求它将光照在自己身上。
没有更稀奇的东西了,怎么办?
那只巨大的眼睛再次转了回去,冷柔危重新坠入到冰冷的黑暗中。
有。她还有的。
她还有她自己。
她的忍耐,她的包容,她削足适履的改变,她的声名地位,她的以身涉险。
她的、她的心。
她的心?
电光石火间,那颗心被刺眼的剑光撞得支离破碎!
恨,怨,痛……一股脑儿地汹涌而出。
冷柔危忽然恍惚了自己是谁。
她恨谁?
是一个人?还是……相似的人?
天旋地转间,另一股碎玉般的声音在冷柔危耳畔响起,撕开这粘稠窒息的恨意与无边黑暗,拉她落入一片清静。
冷柔危回眸,看向声音的来处。
清俊儒雅的面容,淡漠的眼眸,垂落下,看着她。他瞳孔中映着她的倒影,忽然令她松了口气,不知为何,竟觉得心脏缓缓落地。
冷柔危从他的眼睛慢慢退回到现实的世界,谢小明收回视线,低声道:“你刚才中了咒术。我为你清心。”
“快写吧,不要让帛??发现了。”谢小明从容蘸了墨,在纸上挥毫。好像刚才他眼里的担忧,只是冷柔危转瞬即逝的错觉。
但冷柔危是最擅长从不在乎当中寻找在乎的人,她知道,那担忧是真实的。
冷柔危心底再次升起一种胜利的愉悦。
“记得掐诀屏蔽心念。”
冷柔危微微勾唇,在谢小明的嘱咐下看向自己的小案,开始研墨蘸笔,应付帛??的要求,佯装混入这一群已然癫狂的众人。
冷柔危一边写,一边向四周看去,观察其他人的情况。
左侧忽有一阵微风吹过,拂落几片竹叶,冷柔危回头扫视到这里时,忽然愣住了。
冷柔危记得她的左边应该也坐了一个人,此时却空空荡荡,了无痕迹。本来三人并排的位置,只剩她和谢小明并肩而坐。
冷柔危又看向一个过道之隔的位置,岑小斤和裴小源正在各自忙活,似乎察觉到冷柔危看自己,岑小斤回过头,面上焦急,偷偷拿笔指指前面的帛??,示意冷柔危赶紧装像一点,别被发现。
她与岑小斤之间仿佛从来就没有过什么人存在过。
从一开始,就只有她和谢小明而已。
*
“阿柔!”
自帛??说话时,那蛊惑之音勾起谢小刚心中隐约的记忆,强烈的嫉妒、掣痛,夹杂着怒气冲上心头,神魂上如蚂蚁噬咬般的痛楚如潮水般涌来。
谢小刚双目被瘴气缠绕,头痛欲裂。冷柔危的脸不断在他脑海中浮现,谢小刚回过头,看向身旁的人,忽然想起了一切。
他不是什么谢小刚,他是桑玦。
她也不是什么上官小红,她是阿柔。
冷柔危似乎被噩梦魇住,桑玦焦心地唤着冷柔危的名字,想去抱她,却也就是这一瞬间,天旋地转,一股巨力撕扯着桑玦,将他甩进虚空。
桑玦眼看着冷柔危被另一个男人唤醒,自己却被一堵无形的墙隔住,任他如何拍打呼喊也无济于事。
桑玦化作天狐原型,在这个被隔绝的空间里横冲直撞,直到他气喘吁吁,再也没有一丝力气,瘫倒下来,褪回虚弱的人形。
“谢临渊……谢临渊……”桑玦牙关念着那个他恨极了的名字,心中不甘汹涌。
谢小明就是谢临渊。
桑玦早就感觉到这个男人不怀好意,可偏偏没能阻止他。叫桑玦如何甘心?
似乎是察觉到桑玦的呼唤,在这堵无形的界墙外,谢临渊微微回首,看向桑玦。
“你看得见我!”桑玦用尽浑身力气腾地爬起来,扑到界墙前,目眦欲裂,“一切都是你设计我是不是!你就是想诱骗阿柔!”
外面的人视线定了定,虽然什么都没说,却像是无声的嘲讽,谢临渊收回视线,看向一旁的冷柔危,似乎又同她说了什么,没有理会桑玦。
脑海中另一道比桑玦状况好不到哪去的声音嗤笑起来,“桑玦,事到如今,你还敢相信阿柔爱你吗?她要是真的爱,又怎么会对他人留情?”
“你住口!”桑玦怒道,“她是被蛊惑的!那根本就不是她!”
贺云澜的残魂冷笑一声,“哦?你以为你是多么特别的人?你与谢临渊同时在她身边的时候,她对你流露的情意就是真的,对谢临渊流露的情意就是假的?”
桑玦闭上眼,不想看,也不想听。
贺云澜的残魂卷着瘴气,在桑玦身边盘旋,字字诛心,“你难道没有发现吗?阿柔真正爱的人是我。她被谢临渊吸引,是因为谢临渊最像我。清冷淡漠,拒人千里——那都是我的影子!
即使她再爱你,当她忘掉一切的时候,凭着本能又在走向谁呢?
是被谢临渊模仿的我啊。”
贺云澜阴测测地笑了起来,越笑越得意,他笃定他赢了。
桑玦眼中泪珠大颗滚落下来,手指已经抓破出血,心如刀割。
他摇摇头,视线模糊地看向界墙的另一端,心想,阿柔,你告诉我,不是这样的,对吗?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呢?
桑玦喃喃问出声。
“为什么?”贺云澜的残魂贴近了他的耳边低语,恶毒讥诮,“因为你没有搞明白一件事情。爱这种东西,太热烈,太容易得到,就会变得轻贱。伸手要去够的爱,才真正让人心生追逐。阿柔这样要强的人,又怎么会免俗呢?”
桑玦回头看着他,满眼不可置信,他想反驳,可心里却“轰”地塌下一块。
他的理智在被吞噬,如风助火,爱有多强烈,恨就有多强烈,要将他焚烧成灰。
阿柔……你不要爱别人。
阿柔……
贺云澜隐匿在瘴气中,对于当前的结果非常满意,一个人一旦信念崩塌,也就离被瘴气吞噬不久了。他借着桑玦的眼睛看向界墙另一边的世界,冷冷地想:
胆子大了啊,谢临渊。
竟然敢不帮我,还趁机觊觎我的身份。
太上秘境不过区区一方小世界,就凭你掌控这点力量,也想取代我成为新的男主角?
哼,等桑玦被我彻底吞噬,就把你占了我的东西,连本带利地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