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辰握紧双拳,原来她喜欢的竟然是他么……
死矢靡它……这样令天地动容的情话,却令他心里五味杂陈。
她说她愿意跟裘筠楠去岭南,齐辰又想起那天在客栈前伸到他面前的纤纤玉手,那是一双从没有经历过苍生疾苦的手,她真的知道岭南有多苦么?
陛下被她的话气的挥袖离去,朝臣议论纷纷,也逐渐散去,齐辰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她笔直的跪在殿中央,留下一抹单薄又倔强的背影。
他以为这大概是一场闹剧,只是结局如何也与他无关了,他已经完成使命,成了榜首,替父母御前伸冤,替那八十七人伸冤。如今他只剩一件事没做,就是把那笔钱还给她,此后他与她也就没什么瓜葛。
想到这他嘴边泛起一丝苦笑,功名半纸,风雪千山,费了那么多气力终于站到她面前的那一刻,她却与自己无关,富家小姐与落魄书生老掉牙的相遇桥段,连茶楼里的说书人都不再讲的烂俗故事,只有他一人当了真。
谁知没多久,太傅的弟弟却找到自己——
“齐辰,放过裘筠楠吧。”
齐辰面色愀然,心里涌起无边愤怒,将本要上给来客的茶掷在地上,“在下在家乡时也拜读过谏议大夫的策论,便以为大夫与太傅一样,都是国之圣贤,我辈之师,没想到大夫竟与朝中那些见风使舵的小人别无二致。”
“今日从大夫嘴里听到这样一番话,着实耳目一新!”
虞翁幸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有此反应,负手捋须,任凭茶水溅在衣摆上而不改色,“你既读过我的文章,觉得如何?”
虽然愤怒,齐辰仍实话实说道:“鞭辟入里,忧国忧民,甚至……更为实用,令人受益匪浅,只是可惜,这么多年大夫都没再写出如此针砭时事的文章了。”
虞翁幸皮笑肉不笑,知道他是在拿自己与兄长的文章作比较。
“当年,我因为这篇策论在朝堂上初露锋芒,原本有个升迁的机会,却因不肯接受李裘二人的招揽而被外调到边塞,在敦州足足吃了三年沙子。”
虞翁幸此刻谈笑风生,大有往事随风的胸怀气度,齐辰却不敢忽略他话中的沉重,单是裘家一派的手段,他自己早就已亲身体会过。
“便是如此,大夫才沉心毁志,此后在策论文章上再无建树么?”
虞翁幸睨他一眼,“你小子,说话可真够直接的啊……”
这话虽听不出怪罪的意思,齐辰却微低下头有些惭愧,虞翁幸虽官职不如他大,却是正经的朝中老前辈,说句通俗的,人家走过的桥比他走过的路都多,他不该如此直白,亦失了礼数。
“不错,这些年我是没有再写出什么像样的文章了,不过你说我沉心毁志,我却没有。”
“为寒门士子争公道,为布衣百姓谋出路,老夫初心不改,矢志不渝。”
眼前年长者铮铮铁骨,齐辰浑身血液因为这句话而燃起来,眼神重新聚起初读策论时对虞翁幸的崇拜。
但虞翁幸却话头一转,浇了他一盆冷水,“可你知道老夫为何自那以后封笔么?”
齐辰迫切,“为何?”
“因为时机。”
虞翁幸嗓音沉厚,如寺庙悠扬的钟声,整个人与平日内敛朴素的气质截然不同,“你胸怀抱负,入朝为官绝不仅仅是为个人私仇这么简单,对么?”
齐辰觉得他的目光极具穿透力,仿佛将自己的内心也洞穿,惊惧之下点了点头。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想要撼动世家根基,为寒门学子谋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就必须学会等待,死一个裘筠楠,还会有无数个裘筠楠蹦出来,归根结底,是他们的家世给了他们底气。眼下长公主大闹乾坤殿的事人尽皆知,太后心疼爱女,陛下左右为难,裘家党羽趁机为裘筠楠上书求情,又不知裘鸿山日后是否会起复,毕竟边塞军事无常,天时地利人和你都不占,强行惩治裘筠楠,看似赢了,实则也是为自己日后埋下祸患,就如我因那篇策论出头一般。”
此语正中肯綮,说得齐辰如梦初醒,“那依您看,晚生如何才能报仇雪恨?”
虞翁幸的眼底像一条暗藏汹涌的河,只见他目露精光,“我们要的是大厦倾覆,绝无东山再起的可能,死咬一个裘筠楠于大局无益,应该放眼全局谋个长远,等到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那天,裘筠楠的下场未必不比流放惨烈。”
齐辰深吸一口气,没想到在朝中从来只做太傅影子的谏议大夫,竟还有如此谋篇布局的能力。
但虞翁幸的话却没有结束:“你年纪轻轻便简在帝心,大可觉得我这是上不了台面的权谋诡计,但你要明白,我刚才所说的着眼于大局,未必不是陛下的想法,否则以裘氏一族近年来的斑斑劣迹,此次陛下为何没有与裘鸿山撕破脸呢?”
齐辰终于沉默了。
……
回忆到这里,齐辰抬头再看万丈青天,眼中一片清明。长公主已经走了很久,他从衣襟里掏出一个金缕囊袋,无声叹息。
又忘记还给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