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冲终于在此刻确信自己早就被人跟上了，他第一反应对方是曹裘二人派来的，心中警铃大作，连连后退数步。

来者武艺高强，一看便是单打独斗的好手，而于冲军旅多年，擅长的是排兵布阵，以战术取胜，双方对上，于冲并没有必胜的把握。

他缓缓抽刀，腰背微微下沉，眼睛死死锁住眼前的黑衣人，打定主意要背水一战。

然而眼前人却丝毫没有应战的意思，双臂环胸，剑不出鞘，仅是平静地注视他，看不出敌意。

于冲正被对方的气定神闲搞得丈二摸不着头脑，就听身后响起衣袍鼓动声，又有一黑衣人落在他身后。

凛冬时分，于冲背上沁出一层薄汗，来人像是顶尖的武林高手，一个他尚能拼一拼，两个就真是希望渺茫了。

想不到一路翻山越岭，却倒在进闽城的前一刻，这让他备感沮丧。

就在他决计拼死一搏的时刻，头先的黑衣人突然抱剑冲他揖礼，说话中气十足：“失礼了于将军，我二人奉命暗中追随将军，本不该轻易现身，但见将军有所察觉，只得提前现身。”

于冲瞬间懵了，搞不清对方这是什么路数，持刀的手顿了顿，眼神在二人间犹疑不止。

对方仿佛知道他的顾虑，接着自报家门道：“将军不必担心，我二人乃羽林中郎将陆敖手下，是友非敌，此行是来助将军一臂之力，敢问将军离开御京前，可是被陛下召见，得了一信物？”

于冲呼吸一滞，瞪大眼睛看着眼前人。

没错，他离京前确实曾被陛下召见，那是一次堪称诡异的对话，他一直不得其解，即使回到军营后杂事缠身，他每天忙的脚不沾地，但始终难忘与陛下的那次会晤。

那天陛下单独在香雾蒸腾的紫宸殿里召见他，说要对他委以重任，于冲问是何任，陛下却笑而不答，只让陈公公将一物放到他手里——一个玉珏。

于冲不解，陛下却说待需要时，会有人拿着一个一模一样的玉珏找到他，到那时，对方便代表自己，所言即圣旨，叫他务必遵循。

自从来到边境，于冲一直牢记陛下的话，也一直在等待着持有相同玉珏的人出现，但他万没有想到会是在自己这么狼狈的时候，他低头看看自己污到看不出颜色的毡履，想不明白陛下会在此时对他委以何等重任。

黑衣人冲他亮出玉珏，果真一模一样，于冲只得做出恭敬听旨的模样。

——“陛下密令，若边疆异动，将军可相机而动，必要时取李骁而代之，我二人会竭力助将军接管李骁之部。”

于冲像被雷劈焦了般定在原地，陛下怎么会提前知道曹裘二人会谋反？匪夷所思。

不过倒没枉费他火急火燎地往闽城跑，恰与陛下想到一处。

既得了令，他赶路更加卖力，也就在途中闲聊时得知，原来二人早在他出御京时就一路尾随着他，晋阳长公主暗中救出他前，二人正密谋劫狱救他。

陛下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于冲百思不得其解。

夜晚的闽城孤月空悬，万籁俱寂，刚下过雪的小路泥泞难行，仨人这一路走得相当不易，幸好浩荡十万大军行路不会那么快，仨人终于在叛军到达之前，先一步赶到闽城。

只是情况比于冲想象中还要糟。

身为一州刺史，李骁竟打算不战而降，没有练兵，没有布阵，而是清点库存，打算将兵力财政悉数上缴，以向曹裘二人献媚。

孬种！于冲躲在李骁家的屋顶上听着这一切，恨不得立刻手刃这贼人，但眼下哪能意气用事，陛下虽说让自己取而代之，但没说自己有权取李骁性命，毕竟对方是朝廷的四品大员。

该怎么办呢……于冲脑筋一转，想起一计。

怕死是吧？这就让你李骁先在生死边缘走一回！

深夜，他趁着李骁熟睡，摸进他的卧房。李骁从睡梦中惊醒，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正架在自己脖子上。

他本就胆小，看见床头的一团黑影和感受着肌肤上冰凉的利刃，吓得说话都哆嗦：“好……好汉饶命，有话好好说，咱……咱们都可以商量的。”

于冲一脚踩在他床头上，咬牙切齿：“过了这么多年，李刺史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啊，如此还能官运亨通到现在，真是让我于某不得不佩服。”

李骁以一种滑稽的姿势斜着脑袋，费力对上俯视着他的于冲的目光，再一看，竟是熟人，又听到于冲这话，心放下一半，立时转变了表情，脸上挂着奸邪与谄媚，

他还不忘抱拳，笑道：“原来是云麾将军，失敬失敬，将军可是替曹将军来问话？还请将军替李某人向曹将军表达一下某的拳拳之心，曹将军英明神武，率军而来定十分疲惫，某愿悉数献上敦州物帛，以慰将军辛劳呐。”

李骁浸淫官场多年，哪怕此刻刃悬颈上，官场上的场面话也是张口就来，于冲听了青筋暴起，手中利器不觉又紧一分。

突然的压迫感吓得李骁直冒汗，惊呼道：“哎哎哎，将军有话好说，若是不满意还是可以再商量的嘛……”

这个时辰人都睡得很沉，屋内也只剩漏刻的声音，于冲不知那十万人走到哪了，也许此刻已经到了城门下，时间紧迫，他只能暂且放过李骁先干正事，“我不跟你废话，立刻让城中三万将士备战迎敌，否则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李骁眼睛瞪得跟胡桃一样大，差点忘了自己脖上的利刃，“什么？！迎敌？将军确定没说错？难道不是曹将军让将军来的？”

于冲本就是个急脾气，能忍到这一步已是极限，看见李骁这副死样子骂娘的话都出来了：“你他妈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是个孬种！”

李骁急得汗流浃背，“这这这……将军不是在开玩笑吧，这里只有三万人马，如何抵挡他们的十万大军啊。”

于冲义愤填膺，一副要慨然赴死的模样，“就算拼死一搏，也不能不战而降！”

李骁惊得话都说不出了，觉得自己怕不是遇到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