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势如此,这些都不重要了,承认也没什么,虞妆暖这样想着,平静地问她:“你怎么知道?”
“我从不相信这宫里有任何巧合。”
一想到她两次暗杀自己,多亏自己命大才活了下来,可眼前之人却毫无忏悔之意,虞妆暖心中有些黑暗的情绪滋长,她目光紧锁,沉声道:“那看来你也不信因果报应一说了。”
“哈哈哈,”裘盈盈突然大笑,自虞妆暖进来后第一次转过头来看她,“你不会以为单凭你的计谋,就能让我沦落至此吧?”她的情绪终于鲜活起来,身上却沾染了死亡的气息。
“当然不是,你那个好弟弟做了什么你心里清楚,如今他连累裘氏阖族,也算是你们裘家能‘名垂青史’的第一人了。”
虞妆暖毫不吝啬地往她心口插刀,一想到裘筠楠那个混账害得晋阳如此下场,她就想把他从土里挖出来挫骨扬灰。
这话让裘盈盈的眼神瞬间变了,虞妆暖甚至觉得她的瞳仁之中正裹着一场风暴而来。
“果然,你也被他骗了。”
良久,裘盈盈才说出这么一句,简短的一句,明明没有说明这个“他”是谁,虞妆暖心中却产生了一种足以令她恐慌的畏惧感。
她紧张地吞咽津液,预感到或许裘盈盈接下来要说的话,便是她冥冥中执意要来此的原因。
“从一开始,你以兰儿为起点着手对付我开始,便落入了他的局里。”
虞妆暖握紧拳头,“什么意思?”
“我也是事后推论才想明白,以他的缜密睿智,怎么会想不到秘不发丧这种事所蕴含的风险,当时那种情况,我爹的死根本就瞒不住,一旦他下令秘不发丧的事传到边疆,必然会引起军队动荡,而我送出的那两封信,足以使动荡转为激变。”
虞妆暖听得云里雾里,不由皱眉,“到底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裘盈盈倒是平和,或许是因为提到某人,刚才眼中的那点风暴已经彻底退去,似乎如今已没有任何事能引起她心底的波澜。
她眼下更像一个为虞妆暖答疑解惑的老师。
“你还不明白么,他从一开始就想彻底拔除裘家这颗眼中钉,虽然我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但至少是在你利用兰儿布局之前。为了维持他不杀忠臣的明君形象,他只能等裘家自己反,因此纵你绞尽脑汁地对付我,也因此下令秘不发丧,他甚至算准了我们姐弟二人的脾性,知道我们不会甘心让爹死的如此憋屈,必在暗中有所动作。”
“现在想来,他既然禁足我于离渊阁中,又如何不会命人严加看管,那两封信能那么轻易的送出,只能是因为他暗中授意过,我现在甚至都不知送出的那两封信是否还是我原来写的那两封。”
裘盈盈的话被逐字楔进虞妆暖的脑海里,虞妆暖觉得头痛欲裂,心中却豁然开朗,她感觉之前想不通的问题此刻全想通了,为何之前亓官霂焱宁愿与她心生隔阂也不严惩裘盈盈,为何李裘谋反时他那么的胸有成竹,运筹帷幄。
自边疆军队藐视帝令只听裘鸿山一人号令起,他的筹谋便开始了,既然剥夺裘鸿山军权也不能使军队归心,那便不如将裘氏连根拔起,将军中余毒彻底清除干净。
可他也才在裘氏的辅弼下登基,若此时贸然问罪,难免落下薄情寡义的骂名,所以不妨在前朝施手段打压裘氏一族,在后宫则借虞妆暖之手铲除静妃,如此,便能将裘氏逼入死局,困兽的殊死搏斗,恰能落入他为裘氏一族设下的圈套。
此后,再无煊赫裘氏,只有乱臣贼子。而军中那些誓死追随裘鸿山的人,也将随着此次叛乱被清洗干净。
裘盈盈脸上终于渗出些惨烈的笑意,看虞妆暖的表情如在看一个同病相怜的人:“你我,皆在他的局里。”
虞妆暖面色煞白,想不出他是费了多大心力下得这盘棋。
他们每个人都在他的棋局之中,每个人也都按他所设想的走出了棋盘中的下一步。
这就是帝王心术么?每一个微小的细节都可能导致棋局的失败,所以他瞒住了所有人,包括自己。
这就是诗中所说的“高处不胜寒”么?为了维护皇权和国家安稳,坐上那个位置的人必须独自承担起这一切,哪怕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也只能独自对着月亮说出他的心事,才能承担起“朕躬有罪,无以万方,万方有罪,罪在朕躬”的重担。
虞妆暖神思恍惚地走了出去,门口候了许久的陈安想问又不敢问,一想起自己还有使命在身,只能先硬着头皮进了屋内。
陈安拿的或许是鸩酒,毒发很快,虞妆暖走出几步便听到人轰然倒地的声音,那声音仿佛巨物坠地,虞妆暖只觉得眼前的楼宇也随着她倾倒了。
一个人的死那样重,又那样轻。
霂扬说得对,接下来的这段时日,御京处处被鲜血浸染,甚至有大臣在朝堂之上就被当场拖拽出去,全国都在搜查曹裘二人的同党,裘筠楠和曹行邺虽死,却被判夷三族,其他远亲即使无甚来往,也是或流刑或徒刑,没有人会替他们说话,因为人人都怕这把火烧到自己头上。
天子一怒,的确流血千里,御京城一时人人自危。
一桩桩血淋淋的现实对入宫不到三载的虞妆暖来说极为震撼,其实入宫前她还在心里嘀咕,觉得这皇宫能比刀光剑影的江湖厉害多少,如今看来,当初委实是她不知天高地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