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陛下松了口：“这倒提醒了朕，那个手刃曹行邺的副将应该有赏，是他一剑扭转了局势，至于其他人，在这之前弃暗投明的可与普通将士同功就是了。”

陛下这话乍一听是天大的恩典，实则是四两拨千斤。

王勄机要的也不是真给所有将士都论功行赏，而是为那些叛军中的普通兵卒争取一个免罪的机会，只要陛下答应对他们同功而论，就可以拿功劳抵消他们先前叛国的罪行，否则真追究起来，军营恐怕也会像近日的御京城一样血流成河了。

他从军多年，最知道这些兵卒处境，很多人只是在不知真相的情况下被曹裘二人所裹挟，并没有真要谋反的心思，杀了或者重罚都实在可惜。

两军对垒都没见王勄机有如此严肃的表情，此刻他却眉头皱的都能夹死一只苍蝇了，而一向谈笑风生的王爷，此刻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这是什么情况？于冲心里疑惑。

王勄机问：“那不知在这之后的，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虽惟刑之恤哉，但不可不依据刑典，念在他们对劬国一役也有贡献，只要不是与曹裘二人交往过密者，以笞、杖、徒、流四等分别论罪如何？”

这便是完全推翻同功论了，王勄机想要将士们免于刑罚，陛下却坚持以叛国罪论处，迟钝如于冲，也感受到殿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王勄机抱拳：“臣斗胆，请求陛下将他们与其他将士同功而论。”

亓官霂焱皱眉，“如此岂不是对其他将士的不公，又将国家律法置于何处，况且这些人，包括死了的曹行邺，都算是裘系旧部，朕还希望爱卿你日后能够好好甄别，将此祸根除，以消后顾之忧。”

“陛下，曹行邺临终之言，其实颇有幡然悔改之意，更何况是他身边那些被迫的将士，臣以为陛下当下便可消此顾虑。”

亓官霂焱不置可否，只是向后一靠，倚在椅背上，眸似深潭，悠闲地看着王勄机。

他忽然看向于冲，“于卿怎么看？”

“臣……臣……”于冲哪见过这情势，他只觉得殿里气氛怪极了，又说不出哪里怪。

霂扬突然站起来，一揖，道：“怒臣直言，此次之祸根不在军中，将士们也只是被利用了而已。”

“哦？”亓官霂焱示意他说下去。

“此前已经查证，裘筠楠在起兵谋反前曾收到一封家书，送信者说是裘府管家林叔派他去的，而经裘家门房作证，在这之前宫里有个人曾登门送信给林叔，可见裘筠楠收到的家书，实际是从宫里出去的，而宫里与他有关联的，不过就那么一位。”

“虽然帮裘氏送信出去的那个宫人，找到他的时候已经自裁了，但前后结合不难发现，裘筠楠突然起兵谋反跟那封家书脱不了关系。另外曹行邺的亲卫中，不止一人说曹行邺与裘筠楠常因起兵作乱一事而有争执，因此臣以为，此事只是裘氏姐弟二人为全一己私欲，以恩情胁迫主帅曹行邺，以诡计蒙蔽哄骗将士，而引起的国祸家乱。裘筠楠兵败，实际是败在人心。将士们仍心向大宣，心向陛下，陛下不该将他们区别对待，寒了将士的心。”

霂扬长篇大论，一气呵成，显然是早就打好腹稿。

王勄机听了激动地站起来，抱拳表态：“臣赞同王爷所说。”

于冲一看三个人就剩他自己坐着，也慌忙站起来，手足无措的样子，结果起身太猛带翻了身后圆凳，“咣”地一声响，于冲吓得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

木凳摇晃的声音尴尬地响在殿内，还没等弱下去，亓官霂焱抚膝而坐，盯着霂扬道：“先不说你后面所言全是推测，你说朕寒了将士的心，难道是朕让他们跟着裘筠楠去造反？况且刑典之中，对于谋逆从犯该如何论处早有规定，依法论处，有何不可？”

他表情明显比刚才严肃，语重心长地告诫：“你们不要光想着将士的心，也要想想天底下所有人的心，若同功而论，如同特赦，万一被后世效仿，才是遗祸千秋。”他将后几个字咬得极重。

闻此言，王勄机抱着的拳松开，人也卸了力，他心知，陛下话已至此，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再说下去，便会触怒龙颜，更救不了那些将士。

谁知淮安王竟还不肯罢休，反而上前一步，引得王勄机诧异地看向他。

只听他朗声而道，生怕殿内有一人听不清他所言：“陛下既然说到天下所有人，那臣更不得不说一句，主犯既已伏法，为何对其他人不能刚柔并济，非要赶尽杀绝呢？如今别说御京城，整个大宣都是人人自危，陛下还要因为这些将士是裘氏旧部，让王大都督在军中好好甄别他们，如此在军中制造恐慌，恐怕对大宣更不利。宽则得众，尤其兵事方休，还请陛下能放下心结，以抚恤臣民，休养生息为重。”

亓官霂焱审视着眼前的皇弟，静默了好一会，忽而嘴角溢出丝几不可闻的笑。

暑热难耐，今日案几角落里置了香炉，并特意放了冰片提神醒脑，王勄机却闻到了火辣的硝烟味，他心中为淮安王捏把汗，什么叫“陛下能放下心结”，说的好像陛下为泄个人私愤而置大宣于不顾一样，这淮安王哪是什么栋梁，简直是奇货可居啊！就是当朝御史，也没这么阴阳怪气骂皇帝的。

坐着的人开口：“朕竟不知，你是如此直谏敢言，忧国忧民啊……恐怕你忧的还不只是这些吧？”

霂扬面容平静到甚至有些木讷，似乎对将要来到的暴风雨毫无感知，“臣愚昧，不知陛下何意。”

“你不是早就知道朕的意思了么？”亓官霂焱目光幽森地看着他，“不过你一向擅长阳奉阴违啊……”

于冲这会再傻也能看明白陛下生气了，忙想站出来为王爷说句话，谁知王勄机暗中拉住了他，随即他就听到一句旨意降下。

“陈安！传朕旨意，淮安王即日起撤去一切官职，禁足王府，以后就不必出入宫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