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站在廊下,隔着窗,突然听见殿内的太后激动着提高音调的话:“不管怎么说她是你妹妹,你难道要六亲不认么?”
亓官霂焱说了什么听不清楚,但之后太后并没有平静下来,反而言语更加激动。
“不过是两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而已,能对你造成什么威胁!你少给我讲那些国法,不过是为了掩饰你的无情!要不是裘盈盈那个女人,要不是那个该死的裘筠楠,我的晋阳怎么会死!你妹妹怎么会死!”
余下的再听不见,没多久太后就从殿里出来了,虞妆暖忙近前行了个礼叫“母后”,却被直接无视。
韦英向她行礼,她更是看都没看一眼,很快身影便消匿在拐角处。
连太后都这样回去了……虞妆暖看向韦英,后者颇有深意的看着她,意思是要她三思。仍是愁绪万千,她就这样回了未央宫。
梳月一直在等她,见她回来忙问情况,虞妆暖便将经过说了一通。说到太后与陛下争吵的事,她心绪凌乱,愈发觉得亓官霂焱已经知晓她藏匿双胞胎的事。
梳月毕竟比酒儿更为稳重,已经有些袖衿的风范,当下替她分析起利弊来,几句便点到重点,“如果找到了孩子,就可以倒推,查到是王爷的安排,继而查到庆馨当日曾去过王府,且在这之前曾进宫见过娘娘。”
虞妆暖陡然想起这桩漏洞,更想起自己当日曾派梳月出宫阻拦晋阳离去。
事实证明她与霂扬都高估了自己,这点小把戏根本逃不过亓官霂焱的视线。
现在她终于明白亓官霂焱昨天那诡异的态度是为何了,想了想她有些生气,纵使是她隐瞒在先,他也不该问都不问就在心里给自己定罪,难怪人家说君心难测,这人就连生起气来也是这么不动声色。
袖衿端着刚浆洗好的衣裳走进来,虞妆暖正好想与她细聊此事,她放下盛衣服的托盘道:“奴婢刚才都听见了。”
虞妆暖先声夺人:“你是不是又要怪本宫任性了,但我告诉你,救晋阳的孩子,我绝不后悔。”
袖衿没有像往常一样对她苦口婆心的谆谆教诲,而是反问她:“娘娘以为陛下曾经待晋阳长公主如何?”
虞妆暖略一思索,认真答道:“呵护有加,宠而任之,否则也不会允许她嫁给裘筠楠了。”
“既如此,长公主的事,难道陛下不会心痛?人心都是肉长的,就算是陛下,也不能割舍骨肉亲情吧。”
虞妆暖本要跟袖衿“嘴斗”到底,结果这一句话就让她气势矮了一截。
她嘴硬道:“那他为何不肯放过那两个孩子?”
“奴婢不懂朝政,倒是可以替娘娘分析分析,陛下如何看待娘娘与淮安王的事。”
入宫以后,袖衿是虞妆暖最信任的人之一,所以虞妆暖前不久将宫外的一些事告知了她,虽然简略带过,但聪慧如袖衿,自然能从中抽丝剥茧,体会到一些话中未尽之意。
比如虞妆暖与霂扬的那些少年情怀。
如今听袖衿直接点明这件事,虞妆暖还有些不习惯,反驳道:“哪有什么事,霂扬是晋阳的哥哥,那种情况下,我找他去救晋阳的孩子难道有错?事关晋阳,总不会有人比霂扬更可靠,他总不能因此怀疑我跟霂扬有什么吧!”
越说越当真,虞妆暖逐渐生出怨怼之气,“若真是如此,不察实情,胡乱加罪于人,才真非明君所为!”
袖衿心中叹了口气,心道果然宠易生娇,刚入宫时面圣还战战兢兢的人,如今都学会倒打一耙了。
“陛下要真的怀疑娘娘与王爷有私,当不会像如今这般平和,只是将王爷革职禁足吧?”
虞妆暖心中踯躅了。
梳月与袖衿对看一眼,后者道:“奴婢觉得,陛下是相信您与王爷的清白的,只是您还需站在陛下的角度想想,曹裘二人谋反,对陛下来说就好像腹背受敌,亲妹妹和裘盈盈又搅在其中,陛下的心里怎会好过。”
“战乱未平,此时您与王爷,一个是嫡妻,一个是亲弟弟,又联起手来背着他想救下裘筠楠的孩子,陛下被蒙在鼓里,事后知道真相心里又是什么滋味,难道不会觉得所有人都在远离他么?”
袖衿的话字字珠玑,虞妆暖才终于醒悟过来,她总算知道了自己一直以来忽略了什么。
在她眼里,亓官霂焱是强大的、莫测的、不可战胜的,他像一个冷静的执棋者,对外界隐藏自己所有的喜怒哀乐,可情绪只是被隐藏了,不是不存在,面对背叛和欺骗,他依然会愤怒和难过。
即使他善于谋划,在此次谋反案中布局颇多,但他并没有左右每个人的选择,无论是裘筠楠、裘盈盈还是晋阳,每个人都作出了忠于自己内心的选择,而亓官霂焱独自承受着被欺骗、被背叛和被抛弃的滋味。
想到那样一个人也会有脆弱的一面,虞妆暖心绪难平,只想立刻奔去紫宸殿向他解释清楚。
但她没有去,迈出门槛的前一刻,她突然想到了晋阳那封字字泣血的绝笔信,脚上就没了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