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阳老头痴于管弦,雅乐俗音无一不精,前些年他不知从哪听说了“步幽”的下落,为此甚至特意去了一趟万酉国,可惜一无所获。
没想到竟在大宣皇宫之中。
虞妆暖不禁躬身拨了一把琴弦,声色清越,尾音颤颤,若能与衡阳送她的“惊惘”合奏一曲,实乃人间美事。
“不坐不弹,你可莫要污了这把名琴了。”坐在殿内另一隅的亓官霂焱突然发话,吓了虞妆暖一跳,她险些都要忘了这殿里还有另一个人了。
她站直身子,就听亓官霂焱冲她解释这把琴的来源:“前几日骞州的一支商队从万酉回国,带回来这把名琴,此前这把琴历经战乱,落到了万酉一个贵族手里,商队首领花大代价换回这把琴,献给了骞州的地方官员,那地方官倒懂得借花献佛,送到了京里来。”
骞州与万酉交界,虽不富庶,但作为两国商贸的中转处,人员来往十分频繁,很多邻国的货赀都是通过骞州运往大宣各处。
他大约是坐累了,换了个更闲散的姿势又道:“你也知朕不好这些,送来这几日都还未细细看过,险些叫奇珍蒙尘,原本是想送给……”
他说到这突然就顿住了,眼神也凝固了片刻,虞妆暖立刻便反应过来他要说谁,京中皆知淮安王好风雅、善音律,亓官霂焱又对这个皇弟素来大方,再加上他突如其来的停顿,这个人不是霂扬还能是谁。
她不想让好不容易和谐起来的氛围冷下去,不着痕迹地转了话题:“可是臣妾觉得,陛下刚才少说了一道流程吧?”
亓官霂焱探究的眼神望过来。
“臣妾猜,应该是那地方官借花献佛给了京城里的某位官员,这位官员才又借花献佛送到宫里来,对么?”
亓官霂焱笑了笑,低沉的声音回荡在殿内,透露着他心情的愉悦。
“暖暖果然聪明,的确是朝中一位高官送来的。”
她问:“是谁呀?”她还真的有些好奇。
亓官霂焱丝毫不避讳她,“丞相李槐。”
虞妆暖陡然想起那三个月里李槐避讳自己的眼神,心思一转,委婉道:“陛下不是不知‘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的道理,既然不感兴趣,为何还收了呢?”
亓官霂焱当然知道李槐是为了拍马屁献殷勤,但又不止那么简单,他对虞妆暖说出一句看似不着边际的话:“偶有为之,倒也不必担心其他官员效仿。朕若不收这礼,只怕相国大人于心不安呐。”
他笑容玩味,虞妆暖云里雾里,彼时她尚不知李骁其人其事。
亓官霂焱对着她颇有谈兴,不禁聊起些别的,“你可不是以为朕的这位李相只会溜须拍马吧?那你可真是小瞧他了。”
能稳坐相位数年,岂会是平庸之辈。
虞妆暖今日不想与他聊政事,那样气氛总会变得严肃,她走到他身边来,缠着他的臂弯,语气轻快:“既然收了,总不好暴殄天物,我还从未听阿焱你弹奏过呢,何不趁此弹奏一曲,不如就……《凤求凰》如何?”
她眼神希冀,甚至用上了二人独处时才有的昵称,皇室御用大家教出来的学生,不知与衡阳那种自学成才的野路子有什么不同。
谁知接下来她难得在亓官霂焱脸上看到了窘迫的神情,“这个……暖暖,实不相瞒,朕于琴艺上天分有缺,是连京中名师都摇头的地步。”
虞妆暖愣了半晌,咬着嘴唇硬是憋住笑,她之前还以为亓官霂焱无所不能呢,没想到啊没想到……难怪舍得将如此名琴送人了。
他的窘态映入她脑海里,虞妆暖突然觉得此刻的他比往常无往不利的他更值得人喜爱。
这样的他,有一种能让人看得见摸得着的踏实感。
亓官霂焱自揭其短,多少有点觉得没面子,以拳捂嘴虚咳了一声,很快转移话题:“方才陈安若不让你进来,你打算什么时候再来?”
虞妆暖略一思考,忽然大了胆子想逗逗他,假装不经意地说:“嗯……明年吧。”
明年……这才刚初秋呢!亓官霂焱气到发笑,自己哄她的时候三天两头吃闭门羹,她倒好,才一次就不耐烦了。
他不声不响地生闷气,心里响起各种声音:皇后了不起啊!这么大架子!不知道的以为朕娶了个天仙呢!
他换个姿势假装继续看书,实则心不在焉,结果衣袖扫过砚台,沾上大片墨渍,虞妆暖看到,为了调节气氛,努力提高声音:“呀,陛下的袖子脏了。”
亓官霂焱一看还真是,唤人来进内室为自己更衣。他本没有其他想法,但看到她坐在原处一动不动,记仇的性格便显出来了。
“你们都退下吧,皇后为朕更衣即可。”
一旁闲着没事干,正打量书案的虞妆暖闻言猛地抬头,看见宫人们正有序退出去,连原本值守在殿内的下人也都退出去了。
这是赤裸裸的报复……她边腹诽边向他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