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槐看他的眼神有轻微变化，身体微微后倾，“本相倒不太明白卢兄的意思。”

太傅布衣出身，政见上与丞相为首的世家门阀向来不睦，这是整个朝堂心照不宣的事，卢亭就算是想要中立，想两不招惹，也不该忘了自己范阳卢氏的身份。

眼见李槐对自己起了防备，卢亭神色自若，“太傅身为天子之师，是很多文人仕子的表率，若是能劝说太傅向陛下一起进言，一来被采纳的可能性更大，二来……最近朝野总有些风言风语，胡乱揣度丞相与太傅的关系，若是丞相能借此事表个态，不就能让那些人闭嘴么？”

说着，卢亭凑近些小声道：“陛下最厌朋党之事，尤其裘氏之乱后，对我等世家的态度也不如往常，依下官看，我等应该警醒啊。”

这番话让李槐幡然醒悟，陡然想起他让李骁推荐其继任人选，陛下没允之事。自己与卢亭同为煊赫世家，若联名上书，难免会让多疑的新君以为他们藏有私心，反而不妥。

他凝神思索，露出玩味的笑，“可太傅之前，也是反对“同功论”的。”

“其实太傅并没有明确表态过，反对的是虞翁幸与齐辰等人，若丞相许可，下官可去一趟太傅府，代为劝说。”

李槐拱手，“卢兄为我大宣殚精竭虑，真乃当朝楷模。”

卢亭忙说不敢不敢，又回敬些溢美之词，终于与这位稀客作别。

李槐走后，会客厅的屏风后走出位翩翩公子。

卢炜一脸好奇：“爹，咱们与虞家也不算交好，你干嘛非得叫上太傅啊？”

桌上的茶盏自二人谈话起就一动未动，送走客人，卢亭终于有机会饮两口润润喉，他慢吞吞喝着半凉不热的茶水，饮尽才回儿子的话。

这其一自然是李槐所想到的陛下对世家联名上书会有所忌惮。

“其二，陛下的心思谁也不能猜个十成，多一个人也就多一分把握。”

卢炜听父亲解释完，没个严肃样子，上身趴在会客的方桌上看着卢亭，眉飞色舞，“爹，你没说实话，我猜还有三，这万一陛下的心思你们猜错了，拉着太傅下水，陛下也不好一起苛责这么多人，对不对？”

被儿子戳破心思，卢亭佯装恼怒，一掌拍上他脑门，“臭小子，滚一边去，揣摩起你老子来了！上次李骁举荐他的继任人选，你带头反对我还没跟你算账呢！我刚才一直在寻思，要是李槐问起来我该怎么说。”

卢炜捂着脑门，跳出几步外，语气相当不在乎，“该怎么说怎么说呗，咱们还用怕他？不就是个丞相么，我范阳卢氏又不是没出过。”

卢亭瞪了儿子一眼，没再继续苛责，李槐他是不怕，就是这儿子不让他省心。

卢炜幼时是当今陛下与其他先皇子女的伴读，打小也是天资卓绝，颖悟绝伦，不然也不会年纪轻轻就身居国子司业还尚公主，只是这脾性显然是没受过苦的，言行直接，喜欢由着自己性子来，就说反对李骁举荐的事，他压根没跟自己商量过。

不过这小子人缘倒是好，无论世家子弟还是寒门士子，与他投契者甚多，卢亭对儿子这点很放心。

翌日，朝会过后。虞翁序兄弟坐在回府的马车里。

兄弟二人相对而坐，虞翁幸回想方才难得一见的场景，望着兄长道：“你刚刚跟李槐异口同声，我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虞翁序却答非所问：“卢亭这个人，见解深刻，关键时候能想常人所不能想，做常人所不能做。”

昨日卢亭登门拜访，恳切道出来意，并再三强调此事非得太傅出面才成，大有黎民社稷系于太傅一人的架势，搞得虞翁幸最后都不得不被他说服。

马车颠簸，虞翁幸身形晃了晃，忽然觉得所有人以前都小觑了这个卢尚书令，“我只是好奇他怎么甘心居于你与李槐之下，要不是卢家没有适龄女子，六宫之中必有卢氏的一席之地。”

他舒了口气，“总之这件事是过去了，虽然与我想象中有所偏差……你说陛下想要那些将士同功直说不就行了么，干嘛让人猜来猜去的？”

“卢亭说得对，或许陛下一开始在气头上，确实想要彻底清算裘氏旧部，但回过神来又觉得不妥，可是已经被你跟齐辰那些人架在高台上，难再改口。”

虞翁幸心中庆幸，他在此事上并没有摸透陛下的心思，才会反对“同功论”，若非有卢亭的那番话，只怕他无形中已经把陛下给得罪了。

君心何止难测，还善变啊……

他凑近，对兄长悄声道：“我听说，现在的玄策军，是陛下做皇子时就训练的，你说陛下当时那么年少，训练这么一支密卫干什么？”

虞翁序眼中风雨如晦，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