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未央宫后,虞妆暖就懒懒趴在美人榻上,任凤袍裙裾耷拉在地上,全无半点方才殿选时的威严样子。
梳月坐在一旁给她按腰。
“对对对,就是这,特别酸。”按到一处时,虞妆暖开始嚷嚷。
袖衿拿着册子,提裙进来,“内侍省安排给各位新晋妃嫔的住处,娘娘看看?”
虞妆暖不动弹,就趴在软枕上看,一眼就看到了李静姝的住处。
帮她撩起散在地上的裙角,袖衿问:“娘娘今日,为何要给李氏封那么高的位份?”
“高么?”她漫不经心。
“已是今日册封中最高的了,而且以李氏的家世来说也很高了。”
虞妆暖羽睫垂下一片阴影,“太后今日警告了本宫,让本宫不要专宠。”
袖衿心下明了,便不再问。
梳月侧坐在虞妆暖身边,越过她肩头正看到奏笺上第一行的字,是分配给李静姝的住处,她念叨:“永福宫?离乾坤宫可够近的。”
虞妆暖趴着假寐,轻嗤一声:“内侍省的那群人,最擅长锦上添花。”
袖衿低声补充:“恐怕还要看丞相的面子,以李家的权势,怎能甘心后宫无人。”
论聪慧,袖衿在这宫里当属头几名。虞妆暖赞赏地看了眼她,一骨碌从榻上爬起来,“既然如此,不如让她住在仪鸾宫。”
内侍省虽然拟好了住处,但要皇后盖过玺印才作数,虞妆暖若是看着哪里不妥,自然有更改的权力。
袖衿先是一愣,很快明白她的意思,点点头:“仪鸾宫好,同样离乾坤宫很近,而且又大又华丽。”
梳月却不明白,“为何要让她住在仪鸾宫啊?”
虞妆暖与袖衿相视一笑,袖衿提示道:“你且想想,仪鸾宫曾经住着谁,且与她有关联。”
“珍妃!”梳月说完连忙捂嘴。如今宫里已没有珍妃了,只有被废为庶人的李氏。
她小声问:“娘娘是想提醒她,别走了珍妃的老路?”
虞妆暖笑笑,未置一词。
第二天阖宫觐见,虞妆暖还在梳妆,就听外面有熟悉的谈话声。
轩窗半掀,她坐在窗前盘髻,朝阳几缕倾泻进来,映出她的云鬓花颜,柔桡嫚嫚。
她有点没睡醒,懒怠地看了铜镜一眼,刚苏醒的嗓子有些发腻,“怎么回事?”
为她插上最后一支步摇后,袖衿答:“娘娘们都想看看新晋的嫔妃长什么样子,所以今天来的格外早。”
接着又趁着弯腰对镜为她扶正发冠的功夫,附在她耳边:“尤其是对李小媛,格外的好奇。”
想起昨日那张勾魂夺魄的脸,虞妆暖觉得今日晨省过后,会有许多人有危机感了。看得出来,李槐对这颗棋子绝对是精挑细选过。
她心里产生轻微异样,不知亓官霂焱见到李静姝会是什么反应。
待人都到齐了,虞妆暖步入正殿。新晋嫔妃正等待聆讯。
依然是一番陈词滥调的说教,与三年前那次差不了几个字。虞妆暖本也不指望她们真的听到心里去,否则后宫也不会有那么多是非了。
亓官霂焱不想大肆铺张地全国各地采选,所以这次入选的门槛很高,进入殿选的不过十几人,殿选后真正留下来的只有五人。
一人封了常在,两人封了美人,还有两人封了小媛,其中一个便是李静姝。
她今日倒是安安静静,绝不与人主动搭话。
也许是初次见面,大家还不相熟,气氛倒很祥和,一番真情假意掺杂着的寒暄后,众人就这么散了。
亓官霂焱当晚翻了一位新晋美人的牌子。第二晚内侍省又送名牌过来。
他修长的手指掠过一个个名牌,最后不耐烦地一甩袖把手收回来。
“就还昨天的宋美人吧。”
陈安脸上露出无措和讶异,很快他调整好情绪,措辞道:“陛下您又在考验奴婢的记忆力了,昨日侍寝的不是郑美人嘛。”
亓官霂焱抬头望着他,脑子里回忆半晌,最终确定是自己记错了,毕竟陈安可不敢就这种事乱说。
他面无表情地低头继续看书,陈安犹豫着是不是要退出去,安排郑美人侍寝。
正当陈安要抬腿退出去的时候,就听陛下把书一撂,颇有些烦闷的声音:
“算了,朕今日就宿在乾坤宫吧。”
陈安壮着胆子问:“陛下……可要去未央宫?”
亓官霂焱淡淡看他一眼,语气也淡:“过几日吧。”
那日他在朝堂上对着宗祠起誓,事后太后知晓,平生第一次对他说出“失望”二字。
自幼无论文武韬略,太后永远是对他引以为傲。幼时记忆里那些难熬的日子,如果不是太后孤注一掷地支持他夺嫡,他撑不到现在。
记得他相继迎李、裘二人之女入宫的时候,太后对他说:
——“我的儿,你生来就是做皇帝的料,这一点比你父皇好太多了。”
潜移默化的,他以为成为一个足够出色的皇帝,就需要摒弃私心与情感。他越来越习惯喜怒不形于色,也越来越习惯将女人的价值与政治利益挂钩,谁的父兄得力,就多对谁宠爱些,谁的父兄默默无闻,谁在后宫就也只能默默无闻。
他认为这理所应当,无可置喙。
但是暖暖的到来使他在不知觉中改变了,她成为了自己的特例,孤例,他开始变得不像自己。
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每次踏入未央宫,他都可以放下江山社稷的担子,轻松的做自己,向她畅谈自己的所思所想,再也没有顾忌。
而且她也懂自己,就比如那晚主动问自己,殿选有没有需要留意的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