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船十多日,终是到了淮州。
甫一下船,岸上便站了许多等候已久的当地官员,为首的正是王勄机。
身后一群官员活了大半辈子终于得见天颜,个个都很激动,乌泱泱一片跟着王勄机下跪山呼。
亓官霂焱亲自上前扶起他:“王公请起。”
王勄机身着朝服,毕恭毕敬,“行宫里都布置好了,陛下与娘娘一路劳顿,是否要先歇息?”
“王公欲让朕驻跸何处?”
“城南有处别院,名为楚园,先帝为太子时,曾在此小住过一段时日,陛下与娘娘若是不弃,可前往楚园休憩。”
这是一段亓官霂焱并不熟知的往事,他来了兴致,让王勄机带路。
于是一行人动身前往楚园。
王勄机早就备下马车,亓官霂焱先上车,虞妆暖在他之后。
正当她提裙准备上车时,不经意的一瞥,看见远处人群中有个熟悉的面孔,正凝望着她,她一怔,心想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怎么了?”亓官霂焱想扶她,手伸了半天她却没什么反应。
“哦……没什么。”她回过神来,赶忙上了马车。
一路颠簸到了楚园,虞妆暖浑身疲惫,只想好生休憩。
下了马车,她粗粗打量,园子外围青砖灰瓦,平平无奇,只门上牌匾写着“楚园”二字,笔力雄健而形迹清雅,兼具南北风韵。
虞妆暖一愣,继而心底发笑,满朝文武,似乎只有王大都督把陛下那句“此行营构,务从节俭”当了真,倒是个纯臣。
亓官霂焱驻足,抬头望,有片刻失神:“这是……父皇当年题的字?”
“是。”王勄机回。
亓官霂焱点点头,若有所思的样子,接着便走进园内。
入眼是广阔的前院,院里挖了条小渠,从外面引入活水,一直蜿蜒流到后院。
渠上建了木桥,正对着门,却不能直接走过,因门前两侧各有游廊,游廊中段有阶,可由此至木桥,如此繁复的庭院设计是御京没有的,以御京为首的北方建筑多是疏朗大气的风格。
虞妆暖心生好奇,人也精神了些,跟在后面边走边打量。
前院庭中植被多为罗汉松,围墙延边种着一排樟树,枝繁叶茂,想从墙外窥伺园内是决计不可能。
游廊尽头是主殿,重檐歇山顶,朱红琉璃瓦,因淮州潮湿,所以屋舍离地面的距离较远,殿前溪流潺潺而过,而殿前东侧种了一颗凤凰花树,火红的枝叶映亮半边天,不远处有个凉亭,亭柱上攀满了藤萝。
微风袭面,草木清香与淡雅花香掺杂在一起,虞妆暖只觉得心旷神怡,闻不见任何喧嚣。这地方她喜欢。
亓官霂焱也颇为满意,这园子雅致而不富丽,古朴不失闲趣,饰物多为自然景致,并不刻意雕饰,可见王勄机将他“务从节俭”的话听进去了,若是连王勄机这样的人物都要逢迎媚上,才是大宣的可悲。
前殿被用来处理政事,后院是居处。亓官霂焱与一众官员在前殿议事,虞妆暖有些乏了,便回后院歇息。
后院假山林立,亭榭错落,从前院蜿蜒而来的渠水变得宽阔,至屋舍前形成一个大的池塘,锦鲤游得欢畅。
绕开水渠去寝殿太远,虞妆暖便登上渠上廊桥直达殿门口。
旅途劳顿,眼下她只想歇歇,跟她一起回寝殿的齐格娜却来了精神,非说要四处逛逛,虞妆暖只得任她玩去。
躺在床榻上合眼那一刻她突然想起来,怎么从下了船就没见霂扬身影?
申时,议事官员们散去,霂扬才从外面赶回来,一回来便跟他三哥诉苦水。
“我说皇兄,你既然有那么多事放心不下,干嘛不把满朝文武都带来,现在可倒好,我一个人干满朝文武的活,差点没累死。”
他说完这话咣咣喝了两茶壶水,仍觉得不解渴,嚷嚷着让人再去烧茶水来,毫无王孙公子的仪态。
亓官霂焱悠哉悠哉地看:“如此才正显得你能干啊。”
霂扬认命般的叹了口气,“臣弟已经命令各个官驿,取消原本按紧急程度划分传递消息速度的规矩,凡御京淮州两地的邸报,皆按最紧急程度传递,也传书给陆敖,让他加强京畿地区防卫。”
他说着说着就开始没个正形:“这园子内外臣弟也勘探布防好了,接下来臣弟打算去膳房看看,把今晚宴请的食单定下来,再给每个人安排好住的屋子,再给各个屋子分发一下被褥,哦对了,庭院里的土也该松了,臣弟打算……”
这些琐事哪需要他去干,亓官霂焱知道他又在耍贫嘴,摆手打断他,“用不着在朕这发牢骚,你去歇着罢,晚宴再来。”
霂扬倏地站起身来,道了声告退,生怕他皇兄反悔似的,拔腿就跑。
虞妆暖原本准备去前殿看看,出了门恰看见霂扬健步如飞的身影,几步拦在他身前。
她温柔得体地笑:“四弟走这么快作甚?”
霂扬看见她笑就头皮发麻,近两年他觉得虞妆暖跟皇兄愈发像了,以前喜怒形于色的人,现在将他皇兄那副笑里藏刀的腹黑形象学了九成九,就如前几天在船上戏弄他那次,自己可在齐格娜面前丢脸丢大了。
“皇嫂,”霂扬端端正正行了个礼,“臣弟奉皇兄的旨意,回房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