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你,犯的哪门子傻,那么大的火冲进去,万一出不来可怎么办。”虞妆暖看着她的伤心里直心疼,嘴上还是忍不住数落道。
“奴婢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就想着您还在里面……”
“傻丫头……以后可别这么冲动了,就算本宫真在里面,也轮不到你去救知道么?你一个女孩子,身上留了疤怎么嫁人啊?”
梳月趴在软枕上,扭过头来说了一句:“奴婢不嫁人,永远跟着娘娘。”
“这几年一问你就这么说,再过几年真成老姑娘了,”虞妆暖轻手轻脚,生怕弄疼了她,“你要有什么意中人,一定给本宫说,趁着本宫现在还是皇后,还能为你做主。”
梳月听出她语中酸涩,小心问:“娘娘……是不是……那些流言给您造成很大的麻烦……陛下怪罪您了?”
虞妆暖有些走神,喃喃自语:“没有……是我任性地要回来,恐怕又要让他为难。”
“那就好,只要陛下不怪罪您,他们再议论也不能把您怎么样。”梳月对未来看的颇为乐观。
虞妆暖心中苦笑。先帝独宠薛昭仪,最终也没能护住她,可见虽贵为天子,也多的是力有不逮,此正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门外有人来报:“娘娘,小殿下醒来哭着要找您,陛下让您过去呢。”
虞妆暖刚好给她上完药,将药膏搁在一边。
“行了,本宫过去看看,你这几日就好好歇着,其余的事别操心,有袖衿在呢。等回了宫,咱们再多找几个太医看看,可千万别留了疤。”
“奴婢知道了……”梳月趴在褥子里,乖的一动不动。
***
这两日行船速度突然加快,两日的行程一日便走完。用过晚膳,虞妆暖从宫人那里得知亓官霂焱还忙着,便提了食盒去找他,顺便问问船速的事。
书房内有两道门,亓官霂焱处理政务时一向不喜太多人在,所以宫人大多守在外面那道。
在外头不比在宫里规矩谨严,自打这趟出来,很多细微处的礼节都省了,宫人们看见虞妆暖只是行了礼,无人通传,她便来到第二道门。
“让卢亭代朕前去探望,还有莫昶卫、齐辰一道去。还有宫里剩下的几个太医也都一起过去。”
虞妆暖在门外,听得亓官霂焱的声音忽远忽近,她能想象到他在屋内负手踱步焦急不已的样子,这是谁病了?
屋内霂扬道:“太傅不肯进药,派多少太医去也是于事无补啊……”
虞妆暖听得大惊失色,父亲病了?怎么没人告诉她?
亓官霂焱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老师为人刚正,自他给朕写那封信,就是绝了生的念头,就算朕不怪他,他也会一直怪罪自己……朕再手书一封给他,但愿他能回心转意。”
“只怕……这船行的再急也赶不及,我看陆敖在信上已经尽可能说的委婉,太傅恐怕就在这两天了。”
“咣当”一声,食盒落地,里面碗碟摔得稀碎。
里面传来脚步声,霂扬开了门。
“暖暖,你……”亓官霂焱从他身后走过来,迅速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目光逼人,朱唇打颤:“我父亲怎么了?”
霂扬回头看了他皇兄一眼,不忍心道:“京中来信……太傅身体不太好……”
“怎么可能,我父亲一向身体康健……”
她忽而想起什么,“父亲为何不肯进药?”
霂扬躲避了她的目光,虞妆暖却已猜到。
“李槐……他抓住了我父亲的死穴,我父亲一向自认直义忠臣,天下学子都以他为表率,捅出此事,我父亲清誉不在,背着欺君的罪名,别说是面对天下人的议论,就是面对他自己,他也无法做到问心无愧。好一个李相,不愧是李相……”
她咬牙切齿,额露青筋。
亓官霂焱上前将她拉进屋里,“朕知道你担心老师,还有三天咱们就到了,朕向你保证,一到御京咱们先去太傅府。”
虞妆暖却目光冰冷地看着他,“原来这才是你封锁楚园的理由,怕我得知后着急回京误了你的大事,所以直到今日都瞒着我。”
人一旦受到刺激,就容易把人心往阴暗处想,说出的话也更伤人。
霂扬心里有点为皇兄叫屈,皇兄就算再厉害,也不是先知,算不到太傅会一心求死。不过他知道人家夫妻俩的事少掺和,未免战火波及自己,霂扬忙找了个借口离开。
亓官霂焱双手拥她入怀,恨不得把毕生温柔都用在这一刻,“暖暖,朕跟你一样担心老师的身体,如今御京城里医术精湛的大夫,无论宫里宫外的,朕都命他们留住太傅府了……”
她一把推开他,并打断了他的话,“我父亲的病是心病,再好的大夫也治不了,我倒想问问陛下,太傅是您的老师,又是您的丈人,被李槐因私心逼至绝境,您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
亓官霂焱因她的疏离皱了皱眉,“李槐的奏章你是看过的,上面只是向朕陈述事实,他所说的句句都有实证,你让朕怎么办?因他向朕说了实话杀他么?更何况……朕一开始就写信申斥过他了。”
天子也不能不讲理,李槐把话说得有理有据,头头是道,从忠义和私德方面将太傅批判得抬不起头来,偏叫人反驳不出半个字,他虽然也厌恶李槐,却不能因此就收拾了他。
他在乎她的感受,但他不是昏君。
虞妆暖的情绪在此刻爆发,完全不能平静,她陡然拔高音调:“那就说明他没把你的申斥放在心上!否则怎么敢连逼死苦般的事都干得出来?”
“这几年你一直想改革科举,拔擢寒门之士,遭到李槐等世家的坚决反对,是我父亲一直鼎力支持,在国子监兢兢业业的为你选拔人才,不然就靠莫昶卫和齐辰之流,能够对付得了他们么?”
“如今李槐用心狠毒,不只是为了报复我父亲,更是为了破坏你的大计,你难道坐视不理么?”
亓官霂焱有片刻怔愣,不知从何时起,她竟已如此了解朝堂局势,或许是因为紫宸殿中处理政务时,他从没避讳过她。
暖暖这些话,说到他心坎里,可是扳倒一国之相,哪里是朝夕之间的事?
望着窗外弦月,他背对着她,面容冷峻,“从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到登基,朕等了很久很久,为了收回裘鸿山手中的兵权,朕也等了很久很久,拔除李槐为首的世家根基,朕依然可以等下去。没有必赢的把握,朕不会拿江山社稷冒险。”
虞妆暖此时为了血亲,已经无法保持理智,她听不得他这些大道理,只是在希冀之后,心里涌出果然如此的失望感。
亓官霂焱依然是那个亓官霂焱,并不会因为爱她而把皇权帝位看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