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夏边璋从前一直想不明白:像万莲姗那样的女子,怎么会在这宫墙之中做一尊泥塑的菩萨。
他只当是因为皇权。
她是世家女子自然要权衡。
初在宫中见到她时,夏边璋甚至没能真的将这位贤淑而又冷淡的皇后,跟当初那位在长街之上就能大打出手的小姑娘想成一处。
要不是两人实在有很多相像之处,夏边璋不会那么快的将她认出来。
也不会那么快的心碎。
皇上不爱皇后,一年半载也去不了秾华殿一次。
这是连他这样的小太监都知道事情。
夏边璋一直想不通的是:一个能为他这样的无名小卒仗义出手的姑娘,怎么会甘愿嫁给一个不爱她的男人呢?
只是因为权势地位吗?
据说她还是万将军唯一的千金……
夏边璋入宫以来,有意无意地,打听过万家的事。
万将军有从龙之功、又收复了云洲,是大週唯一还保有封地的异姓王,但竟然还会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势,将唯一的女儿送进宫来。
当真是权势动人心……
有心之人口中那句“未来这天下恐怕也是万家的了”,果非空穴来风……
夏边璋很失望……
他失望再见她时,她已嫁为人妇……
更失望她得不到丈夫的心……
夏边璋也不懂自己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若她当真如贵妃那般得陛下日日宠幸,他心里也不会好受;但像如今这般不得陛下圣心,他竟然也不满意。
夏边璋觉得自己疯了。
不满自己梦寐的月亮,落入他人瓮中,更不满它损身为萤火之辉。
他也说不清,哪一种会令他更痛苦。
但哪一种,他都无法忍受。
长街上的那位女子,曾经意气风发地对他说,被人欺辱,就要大胆报复回去,不然对方只会变本加厉。
可是……如今临到她自己身上,她又做了什么呢?
苟全在这宫中十数载,只为换父兄的权势地位。
殊不知,陛下早已对万家积怨,十几年来一次都未召过云王入京觐见。
即便太子,也因陛下不喜,终日谨小慎微,也不过是换来如今一个未有实权、不得羽翼的现状。
陛下对太子,尚有废立之豫。
这一点,夏边璋非常清楚。
万家前途堪忧,她所希冀过的权势荣华、转眼即可倾覆。
到那时,她会怎么样呢?
会失望、会痛苦、会哭吗?
夏边璋常常想这些想到失神,入宫时日越长,他心中沉寂的痛苦就越盛。
他知道她也有些势力和手段,但对上皇权,终是要败的。
他几乎能预见那失败到来之时,她会是如何悲惨的下场……
夏边璋想过无数遍那个场面,甚至想到深夜从床上坐起……心绪难平……
他想过,到了那时他就去救下她,他一定能救下她……
她会感激他的,会……
夏边璋想不下去了,周身的血液冲上额头,直让他失去理智……
可惜,想归想,这些年即便再如何在心里与她划清界限,还是忍不住在陛下面前为她遮掩一二。
他原本以为也就这样了,他对她,也算报恩了。
毕竟物是人非,她早非当日长街上自在飞扬的面帏,他也非当日被人拳打脚踢无法还手的羸弱之人了。
就这样两不相认、挨过深宫岁月,走到那个结局,就好了。
他们,早已是殊途。
直到……
夏边璋看到夏凉留下的那些信……
直到他看到南宫门兵变当夜,夏凉的回忆……她竟然在新朝初定的那一夜,被人强迫!
那个借着她父兄的刀除掉弈王登上皇位的陛下,却在入座之前,对一个弱女子做出如此禽兽行径!
……
怪不得,怪不得……
他恨得将案上的砚台掷出去,砸毁了一个汝窑的瓷瓶。
原来月亮还是原来的月亮,只是被人囚在了瓮中,被玷污被冷落,还在被……陷害……
失望没有了……
痛苦却翻了倍。
他无法忍受她在这样的处境之中,还要走向那个注定悲惨的结局……
在最后的时刻出手相救?她会感激他……或许吧……
但他等不及,他突然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助她。
若蚍蜉撼树是自不量力,那他将这点弱小的力量交给她,也能给她一点安慰的吧……
再不济,最终的结局到来的时候,他也能与她死在一起……
生不能同衾,死同穴,这是何等令人向往的归宿啊。
这一世,他已无所求,可下一世呢?
他们之间,原该有些缘分的……
他要帮她!
这是夏如意走进秾华殿时,内心唯一的想法。
他早应该这么做的……
(2)
京中的棋馆很多,最大的一处就是布衣圣手弈子道开的弈道馆。
就在东都城里与主街相接的另一条道儿边。
平素游人不多,贩夫走卒也鲜有在此驻足的,环境确是十分幽静。
馆中人不多,因着弈子道的关系,来此处对弈的还没有来向弈子道讨教的人多,时有文人雅士大手一挥,一个雅间连包数月的情况,多半也是照顾弈子道的生意。
来这里的人,十之八九是棋艺高超的主儿,一般二般的人很少来这里现眼。
因此,弈道馆往来者也不乏一些名士贵胄。
轩辕上虞进门的时候,已临近晌午。四下看了看,馆中之人三三两两,实在是不多。
馆中的棋倌见轩辕上虞来了,伶俐地上前:
“公子还是…天字第一的雅间?”
轩辕上虞点点头,那棋倌像是知道他会如此反应一般,忙又讨好地叮嘱一句:
“祁山公子还未到,公子先上楼落座,略等等~”
轩辕上虞愣了一下。
祁山竟然比他来的迟……
让他等他,这还是头一回。
不过,轩辕上虞并不计较这些,略点点头就跟着那棋倌上了楼。
说起来,祁山这个人也是很有本事的。据轩辕上虞所知道的,这东都城中能包得起这弈道馆雅间的人,没有点实力是不可能的。
这个实力,既指财力、亦指棋力。
——弈子道此人孤傲,他的雅间是不包给臭棋篓子的。
能在这弈道馆,有一间常年独享的雅间,祁山显然两样都不缺。
进屋落座,开了盘,一盏茶饮毕,祁山还没有到。
那棋倌自门外又开始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