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也是在提醒月寒江需要打起精神应对,并注意言行。
在以往许多年的相处之中,万旃君每句话每个语气每个表情之后藏着怎样的情绪,月寒江即便不能猜个十成,□□成还是有的。
譬如此刻,万旃君只问了这四个字,但月寒江知道,若自己的回答不能令其满意,恐怕是要引火上身了。
在万旃君之后方归,这已是大忌。
月寒江心里忐忑起来。
月寒江去芯灯那里是算好了时间的。近些日,万旃君常在白日里离山,傍晚或入更时方归,月寒江总能在他回来前,回到宿云宫,这一出一进之间本是无碍的额,万旃君只要见他在,便不会过问。只要万旃君不问,月寒江就不必说。
原本一切如常,怎奈今日偏遇上了芯灯中毒之事,他便在那里多耽搁了一会儿。守到芯灯醒来,真无大碍的时候,月寒江方才能离开。
偏偏又是这么不凑巧,万旃君今日回的早:太阳还没落山,他居然已经在寝宫里了。
躲无可躲。
月寒江上前,自然地越在凉烟之前,接过了万旃君喝空了的茶碗,顺势跪下:
“今日是他为奴诊脉的日子……”
月寒江觑着万旃君的脸色,又将今日在芯灯处所见娓娓道来。
万旃君就那么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
月寒江拿不住万旃君的意思,将要禀之事说完,就识相地闭上了嘴。
他能感觉出来,这一阵子,万旃君的心情都不是太好。
尤其那日在殿上同芯灯动了怒之后,更加如此。
月寒江不知芯灯是怎么想的,竟然当殿说出让万旃君放自己自由的话,真是……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月寒江完全没有机会拦住他。
凭月寒江对万旃君的了解,万旃君当日对芯灯,是真动了杀心的。
所谓的那句“毒解可活,解不了死”的话,万旃君是认真的。
他是真想要芯灯的命。
所谓的“解毒”之说,无非是托词,毕竟这毒,连青相子都解不了……
不过,已经到了这步田地,芯灯再次提出要解毒就需要中毒之人的配合,万旃君竟然破天荒地没有反对。
这让月寒江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是不敢为芯灯求情的,月寒江有种直觉,那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你很期待?他能解了这牵机?”万旃君忽然如此问。
月寒江愣了一下,刹那之间,心念电转:
“没有,一切全凭主人做主……”
万旃君抬起他的下颌,细细打量着:
“你很想离了这里,重回自由身?……”
月寒江面色一僵,不知他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那和尚也说,让我放你离开……”
“为什么他们每一个人,都要我放了你?”
万旃君的话让月寒江感受到一点危险,他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抚上了万旃君的手臂:
“他们没有那个意思,奴也不会……想离开……”
月寒江的声音越来越轻,他不敢激怒万旃君。
尤其在这种时候。
万旃君周身的气韵有点不正常,月寒江敏锐地发现,他周身气息有些紊乱。
他是在山下,遇到什么事了吗?
月寒江分出一缕心神,蓦然想道。
“哼~”万旃君冷笑了一下,捏着他下巴的手又用了一点力,“真是没办法……谁让你这张脸,这么招人惦记呢?~”
“可惜,不管是黥朗还是这和尚,本宫还从未放在眼里~”
话到此处,万旃君的脸色倏然一寒,显出一段常人难以窥见的阴森之气。
“他们上山,并非为了寒江,宫主明鉴。”
月寒江迎着万旃君的眼神,缓缓道。
万旃君没说话了,桎梏着他下颌的力度小了点,从开始的擒握改为了抚摸。万旃君的手在月寒江脸上逡巡,一点点抚摸着。
一种诡异地平静,在这宿云宫中蔓延开来,内中的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谁也没有停下他们的动作。
直到帏帘之外,传来戚凉烟的一声通报:
“宫主,晚膳已备好……可以用膳了……”
万旃君似没听见一般,月寒江喉结动了动:
“主人……该用膳了……”
万旃君回了神,看着月寒江的神情,轻轻勾起了嘴角:
“先不用膳,先用你……”
(3)
那一夜之后,连着几日,月寒江都没能踏出宿云宫半步。
万旃未明言禁他的足,只是每日他离宫下山之后,月寒江连下地都困难。
月寒江被万旃君折腾过了头,喝了好几天的苦药。
等完全好彻底之后,已经是小半月之后的事情了。
等月寒江再来芯灯这里的时候,芯灯已经配了六副药出来。
“我有着一种直觉,能解你身上牵机的解药,就在这六个方子里……”
芯灯见月寒江进来,拉着他的手就兴奋地展示他这一个多月的成果。
月寒江跟着他蹲在地上,看那几副放在纸上的药材,同时不着痕迹地将自己的手从芯灯的手中抽离出来。
芯灯沉浸在自己的喜悦里。
他这一个月来每日苦思、今日终于让他找到了点头绪。
“这一次一定能行的…”芯灯拍着胸脯高兴地说。
月寒江脸上也露出一点喜色:
“那我将这六副药一一试过,这毒岂不是就解了?”
“那不行!”芯灯皱眉摇头,“试药太伤身了,嗯……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能比对出最有效的一个方子,然后再煎给你喝……”
月寒江愣了愣。
他试过的药何止六副……
试药伤身这种话,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了……
“其实,不打紧的……”
月寒江学着芯灯的样子将下巴放在交叠的手臂上,轻轻地说。
“要紧要紧的,你别不当回事儿~”芯灯严肃起来,“是药三分毒,乱用药定会留下隐疾,要不得要不得……除非你是天生百毒不侵的圣体,或者有什么灵丹妙药吊着命……不然等年纪大些,还不知道会得什么莫名其妙的怪病?……阿弥陀佛,此等孽事,做不得做不得……”
“嗷……”月寒江应了一声。
芯灯用手肘撞撞他:
“你不要这么不上心,你得爱惜着点这身子。我师父常说,人生在世最重要的就是这一副身子骨……第二重要的就是这副皮相……”
芯灯说着说着不知怎么思绪就飞了,从皮相说到他师父的模样,又说是无人能及的好看……
月寒江发现芯灯只要说起他师父的事情,总是滔滔不绝。
芯灯的师父定是一位造诣极高的大师,佛法、医术、武功都属上乘,还生得一副好皮囊……
嗯,月寒江就是从芯灯的描述里大概如此判断的。
芯灯是个话匣子打开就关不上的主,但月寒江很喜欢听他说这些,也不打断。
平日在这重云山上,可没人会像芯灯这样,会同月寒江说这许多的话……
就连果果,即便说,也说不出芯灯这么多……
山上的风,那天是暖的,月寒江的心也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