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黥朗只觉自己已经度过了许多的时日，但具体过了多久，他分辨不清。

琼羽楼与外界天日隔绝，楼中点着的灯终日不熄，黥朗只能凭着连日被叫起的次数推算他进来的日子。

而如今连这叫起的次数也混忘了，只依稀估计大约上百日是有的了。

世上千年，楼中一日。

自那日与月寒江分别之后，黥朗忐忑过一阵，后来实觉自己心中所挂之事难以有个决断，于是索性就不愿再去主动思及。

反而沉心在这琼羽楼教授的“奇技淫巧”上。

见过月寒江之后，黥朗再回到琼羽楼，日常生活多少还是发生了一点变化。

万旃君的命令果然有用，自那之后，黥朗无论学的好或者学的差，那藤鞭都未再落到过他的身上。

知情的几位倌人像是知道他是宫主叮嘱要特别关照之人，待他甚至比以前和气些。

但也就只是这样了，黥朗每日的生活并没有发生大的变化。

从易容术到媚术，再到阴柔掌、断尘丝，他终究都死磕了下来。

前两门绝技，在他摒弃了心底那点自视清高的别扭之感后，反而得心应手起来。当镜中出现了一张与黥朗全然无关又分外妖娆的女子的脸时，连那教授的倌人也叫了一声“漂亮~”。描眉勾眼的功夫，他黥朗终究是学成了……

就算是让他分外难以接受的媚术，在一遍遍打破心中那些没用的坚持之后，黥朗也能在举手投足之间，做足一些小女儿、亦或是东都欢场的那些小倌儿们的姿态了。

总之，他已经变得……有些认不出自个儿了。

但这些，黥朗都觉着无所谓。

阴柔掌和断尘丝，就是纯纯的功法拳脚上的事了，黥朗学起来是最快的。

黥朗在武功造诣上原本就比旁人悟性高一点，加上这两门功法竟然意外地与他的七经八脉相合——这么说有点奇怪，但黥朗在练这两门功法的时候，发现体内一个周天的运转竟然畅行无阻。这还是他武功尽废之后第一次成功运转一门心法，别提他当时有多惊喜了。

黥朗以前的功法阴阳兼具，是非常正统的剑法。

拈花十七式虽然名字柔美，但其实出剑尽是刚猛之处。虽不算有意为之，但黥朗的自小练的武功就下意识地做到了阴阳调和。十分均衡、也十分厉害。

如今武功尽废，内息全摧，反而得了阴柔掌和断尘丝这两门阴柔功法，意外得十分适宜他现在的身体。数百次运功调息之后，黥朗惊喜地发现：他的内息有一点点恢复的迹象，甚至身上自上山以来就有的一些隐疾如今竟都不见了踪影。

这样的收获是黥朗万万没有想到的。

他忽然想到万旃君曾经说的话：

“这件事，对你对我，都有益可图……”

或许……万旃君没有骗他……

（3）

黥朗学成四绝技那一天，况羽尘来了。

琼羽楼的面钟悦耳地响过三旬，像是专为欢迎楼主一般。

直到面钟的声音落尽，琼羽楼主才现身。

——他亲自来接学成者上楼。

这琼羽楼，向下九层，每两层为一学段，分教学和住宿之处。

每学成一绝技便上一层，如今这最后一层，需要楼主亲自相迎。

说是相迎，其实也是考核：学成者需与楼主过招之后，方能上去。

此刻，况羽尘面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黥朗，另一个是一位女子。

那女子就是跟着黥朗一同进楼的四位中的一位，学到今日出楼的也只有他们二人了。

况羽尘见到二人也很惊喜：

“本楼主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从下面走上来的人了……”

如此说着，他便出了手，却先是冲着那女子去的。

那女子叫芙蓉，生得人如其名，此刻额间一朵桃花钿描的分外精致。

“公子这妆容，倒真是无懈可击~~”况羽尘伸手便冲着那朵桃花而去，仿佛伸手要摘来一瞧似的，“公子留心哦，本楼主要得手喽~~~”

黥朗一愣。

他上来前确实与那女子商定，乔装成对方的样子。

——易容术也是楼主考核的一项，只是据说不是最重要的一项。

况羽尘最终看的，还是武功。

那女子闻言，面上果然露出了些许诧异，攻势便转为守势，意图避开况羽尘的身法。

况羽尘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蹙，一抹失望浮上心头。

难道这一次，还是不成吗？

他已经等了许多年，他几乎已经没有时间再等下去了……

如是想着，况羽尘反而不愿手下留情。心念电转之间便下了决断：宁为玉碎不为瓦，若他况羽尘的命运便是如此，那他认了！

眼见着况羽尘的攻势越来越猛烈，那女子最终躲闪不及，终是中况羽尘一掌，被劈的跌落出去，吐了血。

“你终究没有天赋，恐怕不够格做我的弟子，宫主那里我会去说，我想他会留你性命，放你离开的……”

况羽尘一句话满含失望，那女子看了看况羽尘，最终什么都没有说，行了礼便被人带走了。

况羽尘没想到自己期盼了数月的结果，依旧是一场空，一时站在原地有些怔愣。

“楼主，接下来，是不是该我了？”

身后化成黥朗模样的男子开口。

况羽尘回身，看着他，扬了扬手：

“姑娘习武不过三年，不是本楼主的对手，但你已然学成四绝技，本主会放你出楼。”

“况羽尘，你未免太小瞧人了一点！”

那男子言毕率先出手。

况羽尘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大喜，出手便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