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

今天地李沐笙身一件剪裁完美的海蓝色礼服，左耳一枚设计简约的耳钉，胸口依旧是那枚银杏叶胸针。

站在《暗流》剧组的小圈子里，李沐笙与导演金贤硕并肩，从容地应对着来自各国媒体和电影人的问候。

与三年前那个主要抱着观光心态的柏林之行截然不同，这一次，李沐笙的目标不再满足于仅仅作为一名“有潜力的新人演员”被短暂提及，而开始意识地让自己进入大众更广阔的视野。

“沐笙的镜头表现力有一种独特的沉静感，爆发时又充满力量，这在东亚演员中很难得。”金贤硕用流利的英语向一位法国制片人介绍，语气里带着兄长般的骄傲。

李沐笙跟在金贤硕身边，与来自世界各地的制片人、发行商、影评人以及其他电影人寒暄交谈。

他听得认真，回应得体，偶尔提出一两个切中要害的问题，显示出他对电影工业并非一无所知。

一晚上的时间，许多人记住了这个年轻的中国演员。

当然，那不仅是因为那张融合了东西方优点的面孔，尤其是那双在光线下呈现出差异的瞳色——毕竟在这汇聚了全球俊男美女的名利场中，“辨识度”是比单纯的美貌更珍贵的货币。

更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演技以及那份超越年龄的清醒。

李沐笙穿梭在衣香鬓影之间，与不同面孔交谈，交换名片，留下印象。

礼貌，专注，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直到脸颊因持续的微笑而有些僵硬，李沐笙才寻了个空隙，对金贤硕低语：“哥，我去露台透透气。”

金贤硕点头：“去吧，别太久，一会儿《好莱坞报道》的记者想做个简短采访。”

李沐笙点点头，随后穿过人群，走向侧翼那扇通往露天阳台的玻璃门。

来到露台，柏林夜晚特有的凛冽空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室内的燥热与香氛混杂的气味。

阳台很宽敞，远处城市的灯火如星河洒落，近处庭院里的树木只剩下深色的剪影。

李沐笙走向栏杆，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正打算让紧绷的神经松弛片刻，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不远处柱子旁一个倚着的身影。

那身影在李沐笙出现的瞬间似乎微微直起，随后精准地用眼神锁定了他。

艾瑞克·冯·洛克菲勒。

几乎在李沐笙认出男人的同一秒，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转身，拉开门，准备退回那片虽然嘈杂但至少没有麻烦的酒会中去。

“嘿，Lee！别走啊。”

尾音微微上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比记忆中的要沉稳一些，但那种带着某种笃定的调子却没变。

李沐笙脚步未停，仿佛根本没听见。

“Lee！”声音靠近了，带着几分急切。

一道身影快速移动，挡在了李沐笙与门之间。

李沐笙不得不停下，抬起眼，面无表情地看向拦路者。

眼前的艾瑞克·冯·洛克菲勒，与三年前那个被骄纵和欲望浸透，眼神里写满猎艳与征服欲的纨绔子弟形象相去甚远。

深色的定制西装妥帖地包裹着锻炼过的身形，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起，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更显硬朗的五官。

岁月和或许有过的历练，磨去了男人眉宇间那份惹人厌烦的浮躁，沉淀下一种属于商人的精明与沉稳。

此刻艾瑞克嘴角噙着笑，专注地看着李沐笙，试图传递一种“我已非昔日阿蒙”的信号。

只有那双蓝色的眼睛，在看向李沐笙时，依然燃烧着某种炽热而执拗的东西，这让他精心营造的沉稳表象裂开了一道缝隙。

“这么多年不见，不跟老朋友叙叙旧吗？”艾瑞克勾起唇角，试图展现一个风度翩翩的笑容。

李沐笙的视线从他脸上平平扫过，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波澜：“我们什么时候成了朋友？今晚又喝多了？要是磕high了产生幻觉，我建议你去找医生而不是在我这碍事。”

艾瑞克摊了摊手，做出一个略显受伤又无奈的表情：“嘿，Lee，这么多年没见，你难道不想我吗？”

李沐笙听都没听，往两边看了看，思索着自己一会该往男人的左边还是右边离开。

见李沐笙不搭理他，艾瑞克只好继续道：“好吧，我承认，当年是我太幼稚，方式不对。但这几年，我磕一直都没忘记你。”

说话间，艾瑞克一直在观察着李沐笙的反应，而后者连看都不想看他。

“记得吗？当年你说过，要让世人只知洛克菲勒家的次子而非艾瑞克。”

“现在，我做到了，Lee。”艾瑞克继续说着，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自矜与期待。

“你看现在的新闻，他们叫我艾瑞克·冯·洛克菲勒，叫我‘执行官’，讨论我带出的艺人取得了什么样的成就，而不是我父亲或我哥哥。我做到了你当年对我的话。”

艾瑞克微微侧身，示意了一下阳台另一侧小桌上摆放的酒水，但目光紧紧锁住李沐笙的眼睛，试图捕捉任何一丝松动或惊讶。

“那么现在，以一个靠自己在好莱坞站稳脚跟的艾瑞克的身份，是否有荣幸，邀请你共饮一杯？”

李沐笙抬起头静静地看了艾瑞克几秒。

不得不承认，艾瑞克的外表虽改变的不多，但气质的变化却是显著的，真的相较于几年前沉稳了些许。

如果换做旁人，或许会为这种“因你而改变”的戏码有所触动。但李沐笙只觉得荒谬和不耐烦。

此刻，李沐笙的脑海里出现金钟铉那双亮晶晶说着“一起去中国”的桃花眼。

对比之下，眼前艾瑞克这副刻意展现的“深情”姿态，显得如此空洞而令人厌烦。

李沐笙：他的菜是钟铉，审美和心意早就定死了，改不了，也不想改。不过艾瑞克这个家伙是真粘牙。

“哎，”李沐笙终于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真实的无奈与不解，抬手揉了揉眉心，“为什么非要是我？”

“这个世界很大，有趣的人很多。你的成就应该用来享受更好的人生，而不是执着于一个三年前就明确拒绝过你的人。”

李沐笙的反应似乎让艾瑞克看到了希望，立刻接上话，语速加快，带着一种演练过般的流畅。

“因为是你才让我成为现在的艾瑞克的，Lee。”艾瑞克的坦承得近乎直白，眼神变得灼热起来。

“我承认，一开始，我确确实实看上了你的样貌。但后来我喜欢上的，是你这个人！你的态度，你说的话，你的特别。你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Lee！”

艾瑞克继续倾诉，仿佛要将积攒数年的话倾泻而出：“而且，这么多年，我一直在为那个目标而努力。现在的我，能否有资格知道你是谁；现在的艾瑞克，是否能做到让你记住，而不仅仅是‘洛克菲勒’这个姓氏？”

李沐笙听着，脸上却渐渐浮现出一种近乎漠然的神色。

艾瑞克的“深情告白”在他耳中自动翻译成毫无意义的背景噪音，李沐笙此刻分神想的是晚宴上那道过于咸腻的鳕鱼，以及酒店附近似乎有家评价不错的土耳其烤肉店，或许等会儿可以点个外卖。

“说完了吗？”等艾瑞克的话音落下，李沐笙平静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