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的夜晚从酒店高层的落地窗看出去,像一块深蓝色天鹅绒上撒满了碎钻。
冰冷,璀璨,遥不可及。
艾瑞克站在套房宽敞的阳台上,手指间夹着一支燃到一半的雪茄,另一只手端着杯单一麦芽威士忌。
夜风带着初春的寒意卷过,丝绸睡袍的下摆被掀起,但他似乎感觉不到冷。
距离那场不欢而散的会面已经过去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里,艾瑞克洗了澡,换了衣服,甚至去参加了另一个行业酒会。
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得体的交谈,与两位德国制片人敲定了下个月的会面时间线,得体得仿佛下午在另一间酒店房间里被李沐笙按在地上、尊严再次扫地的狼狈从未发生。
可只有艾瑞克自己知道,李沐笙那些话像细小的玻璃碴,卡在思维的缝隙里,每转动一个念头就带来细微却清晰的刺痛。
“你对我所谓的‘感情’,不过是你人生某个失败阶段里,一个强烈想要征服却未能得手的目标。”
“我至多,是压垮你那可笑自尊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那点心思,三年前我一眼就看穿了,现在——更令人反胃。”
艾瑞克猛灌了一口威士忌。
琥珀色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灼烧感,却烧不掉那些盘旋在脑海里的句子。
“Fuck。”艾瑞克低声咒骂,声音消散在夜风里。
他应该愤怒。
事实上,他也确实愤怒。
李沐笙凭什么那样评判他?凭什么用那种看透一切的眼神?凭什么把他那些....那些努力,那些改变,轻飘飘地归结为“执念”?
艾瑞克转身走进房间,把酒杯重重放在吧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自以为是。你懂什么?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
凌晨两点,艾瑞克躺在床上,还是睡不着。
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艾瑞克索性起身,从迷你吧里又取出一瓶威士忌和一些冰块,推开阳台门走了出去。
寒风立刻灌进来,他打了个冷颤,却觉得清醒了些。
裹紧睡袍,艾瑞克坐在椅子上,倒了半杯酒,一饮而尽。
液体灼烧着喉咙,也让那些被愤怒掩盖的念头浮出水面。
“我签了李沐笙能带来什么?”
——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国际巨星。
李沐笙有那张脸,有那种神秘的吸引力,有演技,有青龙奖影帝的头衔,还有某种艾瑞克说不清但能感觉到的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掌控力。
如果配上洛克菲勒全球影业的资源....
艾瑞克又倒了杯酒,这次小口抿着。
他想起自己这两年的生活:早晨六点起床,阅读行业报告;八点开晨会,舌战群儒推动那些被认为“太冒险”的项目;下午穿梭于制片厂、经纪公司和放映室之间;晚上则用来复盘、学习、准备第二天的战斗。
他戒掉了药物,减少了派对,甚至开始规律健身,保证以更清晰的头脑和持久的体力来打这场“证明之战”。
甚至媒体也渐渐开始用“浪子回头”“新锐执行官”这样的词形容他。
父亲还在去年圣诞宴会上,破天荒地拍着他的肩膀说:“最近做得不错,继续保持。”
那一刻的满足感,胜过以往所有酒精与药物带来的虚妄快感。
可李沐笙说:“你在乎的从来不是‘爱’,而是证明自己。向谁证明?你父亲?你哥哥?还是那些曾经看不起你的人?”
“闭嘴。”
艾瑞克对着空气低声说,但过了一会,嘴角却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因为该死的李沐笙又说对了。
他确实一直在证明。
证明自己不是废物,不是家族的笑话,不是只能靠姓氏和钱活着的二世祖。
而签下李沐笙、把他打造成超级巨星,将会是多么漂亮的证明!
看,我能做到连父兄都做不到的事,我能挖掘出真正的钻石。
可是....
艾瑞克放下酒杯,双手撑住额头。
可是李沐笙今天撕破了那层“爱”的包装纸,让他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
自己这些年对李沐笙的执念,从一开始就不是纯粹的感情,而是一个象征,象征着他渴望征服的一切“不可能”。
酒精让思维变得缓慢,却也更加诚实。
‘有对李沐笙的喜欢吗?’
当然有。
光那个容貌谁会不喜欢李沐笙?
那张在东西方审美中都能称之为完美的脸,那对神秘得令人心悸的异色瞳孔,那种在人群里无需言语就能攫取所有注意力的气场。
谁会不喜欢?
但对于艾瑞克来讲,更吸引他的,是李沐笙身上那种罕见的“完整感”。
在这个人人都在表演、都在计算、都在为资源妥协的圈子里,李沐笙有种近乎傲慢的“真实感”。
仿佛他自带一套完整的内在逻辑,外界的赞美或贬损、诱惑或威胁,都无法真正撼动他的核心,以一种“我知道游戏规则,但我选择按自己方式玩”的底气参与到这个娱乐场。
这种特质太迷人了。
尤其对艾瑞克这种从小在规则和期望中长大、曾经用放纵对抗一切、现在又试图在规则内证明自己的人而言,李沐笙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渴望却未曾拥有的姿态:
一个无需向任何人证明,完整的自我。
而李沐笙的神秘感,更是一种致命的诱惑。
这些年,艾瑞克动用过家族资源也动用过自己的手段去调查,但结果还是和当年一样,特别的“干净”。
这激起了他作为商人和猎手双重意义上的兴趣。
好奇引发探究,探究催生渴望,渴望在一次次被拒后扭曲成了执念。
但这就是爱吗?
艾瑞克想起自己这两年间交往过的男男女女。
漂亮的模特、聪慧的演员、有野心的艺术家....
他给他们资源,带他们出入名利场,享受他们的仰慕、依赖,以及那种“我能改变你人生”的权力感。
然后呢?
新鲜感过了,或是对方开始索求更多“真心”,他便疏远、丢到,像更换季度服装般自然。
所以,这又和他对李沐笙的“追求”,本质上有什么不同呢?
除了李沐笙是唯一一个始终没被他打动、甚至不屑于陪他玩这个游戏的人。
“所以我他妈才不服输。”艾瑞克喃喃自语,又喝了口酒。
冷风把他吹得彻底清醒了。
承认这一点没有想象中难堪,反而有种卸下伪装的轻松。
是啊,他艾瑞克·冯·洛克菲勒,骨子里最在意的从来不是情情爱爱,而是权力、成就、证明自己。
感情?
那只是点缀,是消遣,是偶尔用来欺骗自己的甜点。
而李沐笙是一道主菜,一道能让他事业登上新台阶,能向全世界证明“艾瑞克不只靠姓氏”的主菜。
想通了这一点,今天在酒店房间里那些针锋相对、那些尊严扫地的难堪,突然变得有些可以接受了。
甚至都有点好笑。
艾瑞克放下空酒杯,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望着柏林灰蒙蒙的夜空,忽然低低笑出声来。
李沐笙说得对,他确实是个虚伪的人——用“爱”包装欲望,用“深情”掩盖算计,把一个目标粉饰成浪漫追求。
不过现在,承认自己要的是李沐笙的商业价值,而不是李沐笙这个人,反而让艾瑞克的思路更清晰了。
剥离了感情杂质,剩下的就是纯粹的利益。
而这,正是他现在擅长,且喜欢的领域。
艾瑞克从房间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调出了一份文件。
标题是《亚洲市场潜力艺人分析——李沐笙(Oak)》。
这份报告他亲自参与撰写,上面记录着李沐笙出道以来的票房/收视率曲线、社交媒体互动增长率、各年龄层与地域的粉丝画像、甚至包括其演技在多部作品中呈现的“可塑性矩阵评估”。
报告最后还用加粗字体总结:
“该艺人具备罕见的‘高价值低风险’特质:艺术成就已获青龙奖认证,商业价值处于快速上升期,个人形象无实质性污点,且展现出超越年龄的决策智慧与危机处理能力。若配以全球顶级资源,有望在3年内完成亚洲巨星到国际符号的跃迁,预估五年内可带来15-20亿美元的直接及衍生价值。”
艾瑞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输入“李沐笙 背景”,按下回车。
搜索结果和过去三年每次搜索时一样——干净得可疑。
有出道经历,有作品列表,有奖项记录,有媒体报道,有在韩国的教育经理。
但没有家庭背景,没有来韩国之前的过往,没有那些通常会被挖出来的、真真假假的绯闻或黑料。
甚至连他最初如何进入YG成为练习生,都只有官方那种含糊其辞的说法。
艾瑞克向后靠进椅背,手指开始在桌面上敲击。
下午李沐笙最后那句话在耳边回响:“至少,我能查清你是谁。但你却查不到我是谁。”
那种笃定,那种近乎挑衅的平静。
不是因为李沐笙擅长隐藏,只可能是因为,保护他的力量,连洛克菲勒家族都查不到。
这个认知又让艾瑞克感到一种复杂的颤栗。
一方面是不甘与挫败,因为他讨厌这种信息不对等的感觉,讨厌自己处于认知劣势;
另一方面,却是更强烈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