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是沐笙。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沐笙已经为他安排好了一切——最好的康复中心,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训练计划,现在连设备都是沐笙亲自调研、亲自联系的。
“韩医生。”金钟铉忽然开口。
“嗯?”
“我的腿大约多久能再站到台上跳舞?”
韩医生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放下手里的记录板,在椅子上坐下。
“以现在的情况,做好康复的话,三、四个月左右可以恢复舞蹈练习。手术很成功,术后反应也比预期好,韧带的愈合情况理想。但——”
“但?”
“康复训练的重点在于‘康复’,不是‘训练’。循序渐进才能避免二次损伤。三个月可以开始跳舞,和三个月能上舞台跳舞,是两回事。”
金钟铉点点头,把这几个数字在心里反复默念。
三、四个月,下半年。
来得及!
“韩医生,我想跟您确认一件事——如果我希望在下半年之前恢复到可以正常演出的状态,需要做到什么程度?”
韩医生看向他:“金先生,您有具体的演出计划?”
“还不确定。但我想提前准备。”金钟铉说。
韩医生沉默了几秒,然后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份新的训练计划表,在原有的基础上又加了几项内容。
“如果您能保证自己不逞强、不加练,不消耗自己。”她把笔放下,抬头看他,“继续按照新的康复计划,四个月后,我尝试帮您站上舞台。”
“但金先生我需要事先告诉您。这么短时间内,不可能做到百分百完全康复,所以一定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金钟铉接过那份新的计划表,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按了按。
“好。我答应您。”
下午三点,康复训练结束。
朴司机已经在康复中心门口等候,见金钟铉走出来,立刻下车开门,随后发动车辆。
手机上有两条消息。
一条是沐笙发的:[下午还有会,晚饭可能要七点后才能带回来。你中午吃饭了吗?]
另一条是....
金钟铉点开,是之前关注的演艺工会推送的行业资讯,标题是《文化体育观光部下半年文化交流大使项目启动在即,多家娱乐公司积极接洽》。
金钟铉先回复了沐笙:[吃了。你忙你的,不用着急。]
然后他点开那条资讯,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政府层面项目”、“韩流全球化战略”、“国家级形象代言”.....每一个关键词都像一颗钉子,把金钟铉心里那个刚刚成型的念头钉得更牢了一些。
金钟铉把这条资讯保存下来,锁了屏。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金钟铉的目光无意间投向路边一家咖啡店的橱窗。店里正在播娱乐新闻,巨大的液晶屏幕上,出现了沐笙的脸。
是柏林电影节的影像资料。
李沐笙穿着那身丝绒西装,站在红毯上,对着镜头微笑。那双著名的异色瞳在闪光灯下亮得惊人,像两颗不同颜色的宝石。
旁白女声用标准的播音腔说:“...年仅二十岁的演员李沐笙凭借电影《静水深流》入围柏林电影节主竞赛单元,成为亚洲新生代演员中备受瞩目的国际新星,业内预测李沐笙很可能成为下一个进军国际市场的亚洲面孔...”
后面的话金钟铉没听清,他只是看着屏幕上的沐笙,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你去吧,去更高的地方,去更大的舞台。我会跟上你的。’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启动,屏幕上的画面被甩在后面。金钟铉转过头,看向前方的路。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还是沐笙。
笙儿:[我开完会的时间就不好订餐了,你晚上有想吃的吗?吃餐厅还是我带回去?]
铉:[都可以。你决定就好。我什么都行。]
车子在公寓楼下停下,司机下车为他开门,金钟铉小心地挪出车厢:“谢谢,明天见。”
“明天见,金先生。”
金钟铉慢慢走向公寓上了楼。
打开家门,金钟铉换下鞋子走到沙发边,发了会呆,看见沙发背上的那条羊绒毛毯后想了想,便抖开毛毯,将自己裹住,在沙发上蜷缩着躺下。
文化交流大使的项目,从公布到选拔,再到最终确定,大概需要几个月。他的腿,医生说三个月可以恢复舞蹈练习,时间上来得及。
金钟铉在心里把下半年的时间线过了一遍。
‘总得做出一些选择的,就算不是为了沐笙,也算为了自己。’
金钟铉翻了个身,把毛毯往上拉了拉。康复训练后的疲惫和倦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侧过头,目光无焦点地落在窗外那片被框住的天空上。
云很淡,以几乎察觉不到的速度缓慢移动。
‘就这样等沐笙回来吧。’
这个念头让金钟铉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没有意识到它和自己刚才“不想再等”的决心之间有什么矛盾。
他只是觉得,等沐笙回来这件事,他已经做了太多次,太习惯了,习惯到不需要思考,就会自然而然地滑进这个姿势。
像一颗行星,不管怎么试图改变轨道,最终还是会被那颗恒星的引力拉回去。
沐笙就是他的恒星。
可金钟铉围着沐笙转了太久,久到快忘了自己也是一颗星。
只需要等,像很多个过去的傍晚一样,等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等那个人带着一身室外的气息走进来,等那句“我回来了”。
眼皮渐渐沉重,金钟铉的意识开始漂浮,像沉入温暖的水底。恍惚间,他好像听见了钥匙的声音,听见了脚步声,甚至闻到了属于沐笙的熟悉气息。
金钟铉动了动,想睁开眼,但倦意太深,最终只是把毛毯往上拉了拉,更深地蜷缩进去。
‘沐笙,你回来了吗?’
他在心里模糊地问,但没能等到回答,就彻底沉入了睡眠。
不知过了多久,金钟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客厅已经黑了。
窗外透进来的不再是午后明亮的日光,而是城市夜晚的霓虹光影。
天黑了。
金钟铉愣了几秒,才从睡意中完全清醒过来。
‘自己竟然睡了这么久。’
他撑起身体,毛毯从肩头滑落。伸手摸到放在旁边的手机,按亮屏幕——晚上七点二十。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通知栏里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来自沐笙。
[出了点小意外,需要晚一会儿,不过我会赶快的,我保证!]——19:02
[我定了中国菜的外卖,大约半点就到家,你先吃吧,不用等我了。]——19:05
[结束工作我立马回家!]——19:06
金钟铉看完那几条消息但没有回复,而是放下手机,在黑暗中静静坐着。
房间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他自己平缓的呼吸,和这座城市永不间断的嗡鸣。
金钟铉重新裹紧毛毯,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由无数灯火汇聚而成的星河。
那些光点有的静止,有的流动,有的明灭闪烁,共同编织成首尔庞大而冰冷的夜晚。
而金钟铉坐在这片星河的底部,坐在自己安静的角落里。
他其实今天做了很多事。
去康复中心,认真做完每一项训练,问医生最快多久能上舞台,关注那个文化交流大使的项目,在心里把下半年的时间线过了一遍。
金钟铉以为自己已经在往前走了。可当一天结束,当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他发现自己的终点还是“等沐笙回来”。
窗外,首尔的灯火渐次盛放,连接成一片倒悬的璀璨星河。而金钟铉坐在黑暗里,等着那个在星河另一端的人回家。
金钟铉不知道自己是在等沐笙回来,还是在等自己学会不再等。
他只知道,此刻,这是他唯一想做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