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沐笙抵达洛杉矶的时，已是当地时间的傍晚了。

虽然西海岸的夕阳从大厅天窗倾泻而入的样子很美，但十多个小时的飞行让李沐笙没有任何欣赏的心情。

在飞机上，他倒是断断续续地睡了几觉，不过每一次都睡不深，梦里总是出现同一个客厅、同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的身影。

走出到达通道的那一刻，李沐笙还是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状态。

肩背打开，下巴微抬，步伐平稳。

作为出道七年的爱豆，他早就学会了一件事，就是不管心里装着什么，脸上不能全摆出来。

机场外，艾瑞克站在一群举着名牌的司机中间，看见李沐笙的瞬间，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收敛成职业化的微笑。

“Oak！”艾瑞克快步迎上来。

恢复状态的李沐笙冲他点点头：“艾瑞克。”

艾瑞克先一步接过他手里的登机箱：“车就在外面，到我那路上大概四十分钟，正好可以把合同细节再过一遍。你累不累？飞机上睡了吗？”

“还行，睡了一会。”李沐笙的反应并不是很热烈。

艾瑞克偷偷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发现身边人的气场有些奇怪，但也没多问，放慢了脚步让两人并肩走出航站楼。

洛杉矶的傍晚没有首尔那种湿漉漉的凉意。

干爽的风从棕榈树梢吹过，带着一点加州特有的棕榈树气息的空气。天边正从橙红渐变成深蓝，几颗最亮的星已经隐约可见。

李沐笙抬头看了一眼。

“Oak？”

艾瑞克拉开车门，发现李沐笙站在那里看着天空不动了。

“怎么了？天上有什么？”艾瑞克也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往天上看。

“没事，走吧。”李沐笙把目光收回来，弯腰坐进车里。

艾瑞克一手扶着车门，又往天上看了两眼，什么都没看出来，带着一脸狐疑上了车。

黑色的商务车内，艾瑞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翻开放到李沐笙面前。

“这是合同最终版，条款都在上面，你可以慢慢看不着急。”

接着，艾瑞克打开平板调出一份PPT，清了清嗓子。那双蓝眼睛在屏幕光下显得格外专注，语气里却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

“趁你看着，我先给你讲讲我目前做的后续规划。”

“路线方面，我帮你规划了两个方向并行。”艾瑞克的手指在平板上划动，“第一，用商业片打开知名度。”

李沐笙靠在座椅上看着自己的合同，上面的条款密密麻麻。他一边看，一边听着艾瑞克的计划，偶尔点一下头。

“你那张脸，那双眼睛，放在大银幕上就是杀伤性武器。我已经在接触华纳的两个项目，都是动作商业片，保底男二号，毕竟会打戏又长得好看的演员在圈子里挺吃香的。一部今年下半年开机，一部明年开机。”

艾瑞克说着，时不时抬眼看看李沐笙的反应。

李沐笙依旧翻阅着合同条款，只是在听到“今年开机”的时候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

艾瑞克把这理解为“继续说”，于是语气更加昂扬起来：“第二就是独立电影冲奖了。”

“我还给你无色了一个剧本，意大利导演，刚在圣丹斯拿了奖。成本低，但角色很有深度，有大量内心戏独白，适合展示演技。如果运作得好，两年内再拿一个欧洲三大提名不是问题。”

艾瑞克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自信到快要溢出来的气场，下巴抬起一个志在必得的弧度。

“还有代言。我让人列了一个清单，都是和你形象匹配的奢侈品牌。等你这边官宣签约，那边就可以开始接洽。Oak，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

他拍了拍胸脯。

“三年之内，我要让你成为好莱坞最受瞩目的亚洲面孔。”

说完，艾瑞克看着李沐笙等他的反应，只不过他的嘴角已经提前准备好了一个谦虚而又得意的微笑，等着沐笙说“不错”或者至少点一下头。

李沐笙轻笑一声。

艾瑞克捕捉到了那个弧度，眉头立即皱起来，脸上那种意气风发的表情僵了一瞬，像是一面刚展开的旗帜忽然被风吹歪了。

“你笑什么？觉得我在吹牛？”

李沐笙抬起头看他。

因为和钟铉闹矛盾而堵在胸口的情绪，在这一刻竟然被艾瑞克这副较真的表情撬开了一道缝。

“没有。我只是在想——你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艾瑞克愣了一下，然后下巴微微扬起，脸上浮现出一种“那当然”的表情，那副得意几乎快从嘴角溢出来：“那是！我早说了，我已经和之前不一样了。”

“嗯。”

李沐笙点点头，重新低下头翻合同，翻到某一条附加条款的时候，忽然开口：

“我来之前还想过，你会不会在签约之前问清楚我到底是谁。没想到，我们总监大人的事业心这么重。”

艾瑞克的表情又僵了一下，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确实忘了。

从李沐笙答应来美国的那一刻起，不，从他接到电话的那一刻起，他满脑子都是合同、规划、路线、代言……

那些让一个职业经理人肾上腺素飙升的东西。那些能证明他已经脱胎换骨、再也不是三年前那个二世祖的东西。

至于李沐笙的真实身份。

那个三年前让他夜不能寐、让他发疯般想查清楚却怎么也查不到的谜题，在此刻竟然被他完全抛在了脑后。

艾瑞克看着李沐笙，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

他变了，他真的变了。

三年前的自己绝对不可能放过这个问题，他会用尽一切手段查清李沐笙的底细，查清他背后的势力，查清一切可以查清的东西。

但现在的自己，好像在意的东西已经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不过……既然沐笙主动提了……

“那你既然说了，能不能告诉我？”

艾瑞克瞅了他一眼，说完又立马找补，从试探变成理直气壮：“就当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商业合作伙伴之间了解一下背景很正常吧？”

李沐笙翻完最后一页，看着艾瑞克沉默了片刻。

那双异色瞳里有因长途飞行和没睡好的后遗症产生的血丝，也有一点被艾瑞克这副样子逗出来的光。

“你确定想知道？”

“嗯嗯，确定！”艾瑞克重重的点头，身体往沐笙那边倾了倾。

李沐笙抿抿嘴，拿起笔在合同最后一页的乙方签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后，把合同递过去。

“喏，你看完就知道了。”

艾瑞克一脸困惑地接过来，目光落在签名处。

——Octans·Winthrop·Arlington——

他盯着那个名字，先是困惑了两秒，然后是理解。

然后他笑了。

“哈。”艾瑞克笑出声来，抬头看向李沐笙，“你的英文姓氏竟然是阿灵顿。你知道吗Oak，在我们国家也有一个很出名的——”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Winthrop.

温思罗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