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金钟铉的呼吸声渐渐变沉。
但却不是因为睡的沉,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胸腔一样,每一次吐气都要比平时多用一点力气才能推出来。
李沐笙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身边人的呼吸节奏从平稳变成断断续续,偶尔夹一声极轻的闷哼。
“钟铉?”
他侧过身,伸手摸了一下钟铉的手背。
凉的。
明明盖着被子,睡前还嫌床挤太热,但现在他的手却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
李沐笙把手翻了个面,掌心贴住钟铉的手背,又探了探他的手腕内侧,也是凉的。
他起身开灯,金钟铉侧躺着,被子裹到了下巴,但整个人在微微发抖。嘴唇的颜色淡得几乎和脸色融为一体,眉心拧着,睫毛在轻轻颤动。
李沐笙把手背贴上钟铉的额头。
好烫。
“发烧了这是。”
李沐笙翻身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先把被子给钟铉掖严实了,连肩膀和脖子的缝隙都用被角堵好。
然后打开自己的行李箱,从里面翻出便携式烧水壶和医药包。
烧水壶先插上电,红灯亮起来,没一会水开始咕噜咕噜地响。李沐笙蹲在行李箱旁边,把退烧药、体温计啥的从医药包里翻出来摆在床头柜上。
回到床边的时候,金钟铉的姿势已经从刚才的侧躺蜷成了更紧的一团,整个人像一只合拢的贝壳,被子都被他扯歪了,露出一侧的肩膀。
金钟铉的嘴唇干得起了白皮,眉心拧着,睫毛在昏光里轻轻颤动。
李沐笙弯下腰,给他盖好被子,然后把体温计小心翼翼地塞进钟铉的腋下,用手扶着他的胳膊,不让体温计滑出来。。
金钟铉在睡梦中哼了一声,身体不自觉地扭了一下,想把那条凉凉的异物弄出去。
“乖,别动,夹好。”李沐笙按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覆在他额头上,烫得他手心一紧。
金钟铉迷迷糊糊地皱起眉,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声什么,但没有醒,把头往旁边偏了偏。
身后,烧水壶的咕噜声越来越响,然后“咔”地一声跳了闸。
李沐笙就着这个姿势扶了他五分钟,另一只手挡在他额头前,拇指轻轻按摩着他的太阳穴。
五分钟后,李沐笙把体温计抽出来一看。
40.2度。
李沐笙腾出手去倒水,滚水兑了些矿泉水,才回来扶住钟铉的肩膀,轻轻拍了拍他。
“钟铉。钟铉。”
金钟铉的睫毛颤了颤,眼睛没有睁开,好像陷在某个很深的梦里,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钟铉,醒一醒。起来先把药吃了。”李沐笙把他的肩膀往上托了一点,手掌托在他的后脑勺上,让他的头稍微抬起来一些。
金钟铉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一条缝,瞳孔是散的,对不上焦。茫然地看着沐笙的方向看了几秒,好像认出来了,手下意识地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了沐笙的T恤下摆。
李沐笙把药片送到他嘴边。
金钟铉张嘴,嘴唇干得起皮,擦过沐笙的指腹,滚烫的呼吸打在他的虎口上。
李沐笙把杯子沿凑到他唇边,扶着他的后脑勺慢慢倾斜杯子。金钟铉皱着眉咽了两口,喉结吃力地滚了一下,被苦味激得偏头想躲。
“再喝一口,把药吞下去。”
金钟铉又咽了一口,呛了一下,咳得肩膀都在抖。
李沐笙放下杯子去拍他的背,手掌一下一下顺着他后背的脊梁骨往下撸,直到那阵咳嗽慢慢平息,才把钟铉的头轻轻放回枕头上,准备起身去放杯子。
一只冰凉的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好冷,沐笙。好难受。”
李沐笙看着钟铉。
高烧让钟铉的眼尾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红,鼻梁旁边的皮肤干燥得起了细细的皮屑,嘴唇抿着,唇角往下撇,难受得都控制不住表情了,委屈巴巴的。
“冷是不是,等我一下。”
李沐笙起身把厚被子从柜子里抽出来。
昨晚两个人怕一起盖厚被子会热,只盖了那床薄的。现在李沐笙把厚被子展开,先铺在钟铉身上,然后在被子底下慢慢把薄被子往外抽。
他一点一点把薄被子往外拉,尽量不让外面的冷风碰到钟铉的身体。灯抽出来的薄被子被他随手搭在床尾时,厚被子已经严严实实地裹好了。
“好亮。”金钟铉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又道,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灯好亮。”
李沐笙又站起来,伸手摁灭了隔间里的灯,在黑暗里摸索了一阵,找到了那个圆形的蘑菇小夜灯。
按下开关,一团暖橘色的光散开,刚好能照亮床边一小块地方,又不刺眼,自己坐下正好挡着,不会影响到钟铉睡觉。
看着钟铉还难受的皱眉,李沐笙轻手轻脚地推开通往套间的门,摸进了浴室,接了一小盆热水,拿了一条毛巾以后再偷偷回到隔间。
刚进去,李沐笙就听见钟铉在叫他。
“沐笙……沐笙……”
叫他的声音不大,哑哑的,带着哭腔,像是烧糊涂了,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钟铉在被子里蜷着,一只手伸出来放在沐笙刚才坐过的位置,手指在空空的床单上轻轻抓着,像是在找什么没找到。眼眶比刚才更红了,睫毛上沾着一层水光,嘴角往下抿着,下颌微微发颤。
“怎么了?”
李沐笙快步走到床边,把水盆和毛巾放在床头柜上,弯下腰握住钟铉伸在外面乱摸的那只手。
金钟铉的手指一碰到他的手就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
“沐笙……你上哪儿了。”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颤音,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尾音破了,往下坠,听起来就像个小孩子,声音里带着一种毫无防备的委屈。
李沐笙坐到床沿上,把毛巾浸透,拧到半干,叠成整齐的长条,轻轻搁在他额头上。热毛巾覆上去的时候,金钟铉微微缩了一下脖子,眼睛闭了一下。
“我去给你弄毛巾了呀。”
再睁开的时候,金钟铉眼眶里的水光反而更重了,被小夜灯照得一晃一晃的。
他拽着沐笙的手不放,因为人在最难受的时候,本能的会去抓那个让自己最安心的人。
“你能别走吗?”
李沐笙看着生病中如同孩子的钟铉,心疼地握了握他的手。
“不走,我就在这儿”
他用另一只手把被子给他掖好,声音放得像哄小孩一样轻,然后脱了拖鞋,翻身上了床,窄床吱呀响了一声。
李沐笙把枕头立起来靠在床头,半坐着,让钟铉的头可以靠在他的腿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