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七,点罚。
林墨轩照旧抱了一卷公文而来,在旁伏案于文书之中,佽飞卫依次唱名点罚,一切井然有序。
罚过犯了错的佽飞卫,接下来便是一些没能完成训练的公子少爷们。在场众人毕竟是有过经验的了,虽然受罚时免不了一阵凄厉哀嚎,却也没出什么乱子。林墨轩坐镇一旁,甚至都懒得多投注去一个眼神。
直到——
“林墨轩。违令不从,私出龙翼,鞭一百。”
短暂的沉默后,众皆哗然。佽飞卫们倒是不敢当面议论上官,但是一众官宦子弟却显然是没能抑制住内心的惊讶,在一片低呼声中不约而同地向林家姐弟看去。
林莫愁和林墨言面上是与他们如出一辙的惊愕意外,而林莫怜……这位九宫楼主的同胞妹妹闭眼叹息,神情中带着一丝早有预料的无奈。
林莫怜确实不惊讶,她虽然不清楚她哥哥会如何惹出事端来,但是林墨轩迟早要受罚这件事情倒是在她的意料之中。只不过违令不从这个罪名……她当然问过兄长离开龙翼是否得到了准许,而兄长也说他得了陛下恩准。只是现在看来,恐怕是皇上开了恩典,而她家父王却不许哥哥回去。
——幸好她哥虽然阳奉阴违,但是到底没有闹出来抗旨不遵的祸端来。
脑海中飞快地过了一遍前因后果,思虑着应当不会再有什么麻烦需要解决,林莫怜睁开眼,平静地看向兄长。
相比于其他人的震惊,林墨轩本人十分镇定自若——自己填的点罚单子,他当然不会觉得意外。抚纪司使听到自己的名字之后,从容不迫地搁笔起身宽衣,屈膝跪于刑架之前。
身后又是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
林莫怜:“……”正常。
她哥那一身纵横交错的累累伤痕,任谁见了都觉得可怖。她是看习惯了,别人可还是第一次见到。
刑鞭落下,扬起一道血雾,抚纪司使不闪不避,甚至连握住刑架的手都没有抖一下。第二鞭交错而至,伤□□叠,抚纪司使微微蹙了下眉,却始终没有出声。
鞭鞭见血,林墨轩的脊背上很快鲜血淋漓,然而抚纪司使始终维持着微微垂首长身而跪的姿态。没有哭叫,没有挣扎,仿佛身后肆虐的刑鞭与他全然无关。
一轮鞭刑下来,林墨轩的脊背上已经没有了完好的皮肉,再落鞭时,便只能伤上叠伤。一百鞭,即使是对于佽飞卫而言也是极为少见的重刑了,执刑人再落鞭时不免有些迟疑,观刑者更是噤若寒蝉,唯独受刑之人由始至终安之若素。
林莫愁早已经不敢再看下去,只转过头来望向姐姐,却发现林莫怜仍旧盯着刑鞭下落的方向,神情分外专注。
“……姐姐?”林莫愁抖着声音低低唤了一声。
“嗯?”林莫怜侧首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妹妹,想了想安慰道,“别怕,那只是看着严重,其实并未伤筋动骨。”相比于银丝鞭铜钱鞭之流,这只不过是普通刑鞭造成的皮肉伤,当真不足为奇。
林莫怜语气平静地分享着自己观察得来的结论,然而林莫愁听闻此言,再看林莫怜的眼神顿时也带上了几分惊惧:“姐姐……你怎么会看刑伤?”
林莫怜:“……一言难尽。”
她还能是怎么会的!每天二十鞭,换着不同材质的鞭子使,还有什么样的鞭伤是她没有见过的!
叹了口气,林莫怜摆摆手不再多言,只继续认真观刑。被迫站在一旁看着这样的酷刑,对于其他人来说是震慑,但是对她而言……倘若这一百鞭把哥哥逼到了极限,她至少还能站出来喊停。
——至于她哥哥的极限是个什么情状,再没有比她这个亲手掌铜钱鞭的人更清楚的了。
不过眼下看来,她哥还远远没有达到承受极限。或者说在任何人看来,林墨轩都足够能忍耐。即使鲜血迸流体无完肤,抚纪司使也不过是紧了紧握住刑架的手,除此之外便再没有了其他动作。
“一百。”
漫长的鞭刑终于结束,林墨轩微微停顿了一下,缓过一口气后撑着刑架站起身。随着他的动作,鲜血愈发肆意地流淌下来,而抚纪司使却没有丝毫的神色变化,甚至还有心情向不知何时站到一旁的楚筠洛颔首示意:“楚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