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走!”他苦苦哀求,那种恐惧是发自内心的,“我只是随口问问,没有别的意思,你别生气。”
“我不会再说了,你别……你别生气……”
桑吉斯的脚步顿住了,他似乎做了什么很大的心理准备,吸了口气,然后,轻轻笑了起来。
那笑声爽朗又亲切,尽管因为沙哑而变得有些失真,却依旧能听出原本清冽的语调。
他回过身,抬手,一把将防窥镜片掀了起来。
黑色的眼睛弯着,像两泓深不见底的潭水,要将白夜隼吸进去。
“说什么呢,”桑吉斯说,语气轻松惬意,仿佛刚才的不愉快都是白夜隼的幻觉,“我怎么会生你的气。”
他放下手,重新看向海面,晨光落在他睫毛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只是没能顺利带走右玉,我有点情绪不好。别在意。”
白夜隼心知肚明,桑吉斯究竟是因为什么心情不好,可他不敢再问,也不敢去想,他只是贪婪地盯着桑吉斯此刻温柔的脸,想要把这一刻永远记在心底。
“你为什么不要我的权限卡?”白夜隼僵着身体,声音很轻,“只要你想要,我愿意给你,我的都是你的,你想做什么都方便。”
桑吉斯似乎并不在意。他甚至伸出手臂,揽住了白夜隼的肩膀,将人圈进臂弯抱在怀里。
被结结实实抱住,鼻尖充斥着属于他的味道。眼前是沐浴在晨光下的汪洋大海,心跳声一次比一次汹涌地跳动着。
“没有为什么啊,”桑吉斯朗声道,甚至微微躬身将头挨在白夜隼颈间,“不是你说会次次陪着我去吗?我还要权限卡做什么,有你就好了。”
太近了。
他好温柔。
他们是可以这样依偎在一起的关系吗?
白夜隼根本适应不了桑吉斯这样突如其来的亲近,更无法抵抗。明明前一秒还对他皱眉嫌恶,下一秒,却又能这样自然地揽住他,对他笑。
他甚至开始害怕。害怕自己哪句话说错,桑吉斯又会重新推开自己。
他是如此贪恋这片刻的柔情,像个嗜赌成性的赌鬼愿意付出拥有的一切。
哪怕是梦,可不可以延续的久一点,再久一点……
“嗯,我会次次陪着你的。”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沉醉在幻梦中,沉浸在那份难得的亲昵里,却没有察觉桑吉斯阴郁的黑色眼睛,始终追寻着逐渐变小的小岛,追寻着一抹再也看不见的身影。
………………
是梦吗?
还是他又发烧了?
自从被打中脑袋以后,萨可旦持续不断的在不同时候突发高烧,昏昏沉沉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右耳又在嗡鸣了,海浪声像是隔着电视机屏幕播放出来似的,离得很远,可海风却能结结实实吹在身上。
割裂感冲击着萨可旦的感官,可他却只想赶紧堕入梦境。
因为只有在那时候,他才能再次见到桑吉斯,不同时候,穿着不同衣服,挂着不同表情的桑吉斯。
会骂他,会冷着脸,会不耐烦地把药砸到他怀里,会嫌弃他烦,嫌弃他娇气,嫌弃他一天到晚像条黏人的小狗,一边骂他没出息,一边伸手替他擦眼泪。
可无论怎样,那是还爱他的桑吉斯。
今天,梦里的是穿着黑色防护服的桑吉斯吗?
萨可旦想起第一次离开基地,桑吉斯穿着的那身黑橙色的防护作战服,威风凛凛,还很凶。
要是反驳他的话,会被打的吧。
萨可旦想起桑吉斯举起手,打下来估计会很痛吧?会被打耳光吗?还是胸口,又或是肋下?要掉眼泪博他怜惜吗?他会不会厌烦了这眼泪?还是说闭上眼睛会好受些?
闭上眼睛?
他不是已经闭着眼睛了吗?
“小姐!这是怎么了?!”
“快一点!把担架抬过来!”
“耳后的感染已经扩散了,再拖下去会出问题的!”
好吵啊。
怎么做梦都有人在旁边吵,是他还没烧到昏厥的程度吗?
萨可旦混沌的目光环顾四周,一堆人抬着他不知要往何处去,他很想大声叫他们都闭嘴,可喉咙实在发不出半点声音。
怎么办?
你们不要再讲话了,就让我睡过去吧,让我再见见他好不好?
萨可旦用尽全身力气侧过身蜷缩起来,好让自己能更快昏睡过去。
可眼睛却闭不上。
透过周围人衣角的空隙,他看到了沙滩,看到了一望无际的海,还看到了在梦中的桑吉斯。
穿着那身黑色的防护服,肩背挺拔修长,头盔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冷白锋利的下颚线。
………………
究竟怎么了?
他究竟是不是在做梦?
一阵咸腥的海风伴随着浓重的血腥味刮过来,冻得他咳了几声,喉咙如同刀割般,痛感清晰。
好痛。
耳朵好痛。
喉咙好痛。
就连身下抬着他的担架都硌着后背痛。
可他的心此刻跳动的几乎要从胸膛破开了,只需要一眼,哪怕是模糊的一眼。
那棱角分明的下颚,那只会吐露伤人恶语,吻上去时又柔软湿热得不像话的嘴唇。他曾无数次贪恋啄吻时的亲昵,也怀念被骂得体无完肤时的刺痛。爱与痛早就绑死在一起,刻进骨头里,烧成灰也认得出来。
可此刻,那个人怀里却抱着另一个人。
是谁?
桑吉斯,你在抱着谁?
桑吉斯,你的眼睛在看着谁?
桑吉斯,你不要我了吗?
“桑……”
喉咙像被撕裂一样疼。发不出声音。萨可旦怔怔望着那个方向,大脑一片空白。
萨可旦攥紧手心,指甲陷入掌心,痛感真实,不是梦。
他真的出现在他面前了吗?
那真的是他,对不对?
萨可旦想抬起手,想推开围着自己的人,想爬起来,想冲过去抓住那个人的衣角,想碰碰他。
可手指只是轻微地蜷了一下,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海浪翻涌,船舰发出轰鸣,逐渐驶离岸边,距离被迅速拉开。晨光刺眼,把那个黑色的身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分不清,分不清头盔下的眼睛是不是充满了嫌恶和不屑,分不清暴露在外的嘴唇会不会吻上另一个人,也分不清这如果是现实,他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他。
“不……”
萨可旦拼命挣扎,舌尖被牙齿咬破,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他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身影,眼眶酸涩得发胀,却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别走。
别走。
求你别再一次离开我。
他张着嘴,像一条搁浅的鱼,无声地翕动着唇瓣。所有的乞求、愤怒、绝望,都堵在胸口,化作一片死寂的窒息。
船越走越远,那个身影终于模糊成一团黑点,消失在海平面的金光里。
“别…走……桑…吉斯……”
他喉咙深处挤出的一句气声,实在是太轻了,轻到海风一吹,就散了。
最后,什么都不会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