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外门弟子模样的人急匆匆跑到两人面前,对着薛温一阵耳语。后者立刻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
“水陆法会的事。”薛温为难地挠挠头,“我得立刻过去……那个,我告诉你拭秋厅怎么走,你自己过去吧,很容易找的。”然后,他连说带比划地讲了很长一段,周问鹤几乎在他讲完第一句时就心灰意冷了。薛温至今都不能理解,世界上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他那么会认路。道人有时候在猜想,自己朋友眼中的世界,是不是一张规规整整的地图,心中想到哪里,地图就展示哪里。
在周问鹤的反复要求下,薛温耐着性子又把走法复述了两遍,这下道人感觉自己勉强能记下来了。薛温还不放心,让他细琢磨一遍,确定无误后才急匆匆地离开。
想来,这是“铁鹤道人”踏入山庄以后,首次孑然一人。他左顾右盼,发现原本看上去还有些眼熟的建筑,如今都越看越陌生。虽然一百个不放心,但想到拭秋厅上还有人在等自己,只好硬起头皮,按朋友给出的方向往前走,心中向文始真人反复祝祷自己一路不要走岔。
然而,可能是道人的求告太过啰嗦了,他每次真心祝祷的事,最后一定不能如愿。周问鹤走着走着,就发现四下里房屋变得彻底不认识了,道人抱着三分侥幸,继续患得患失地走了半盏茶时间,等他终于承认这样不是办法,必须找个人问问时,四周已经看不见什么人了。
犹豫再三,周问鹤才下定决心原路返回。道人已经明白事到如今再着急也没用,便刻意让自己慢一些。安步而行了一阵后,周问鹤心中也不免感叹:这两日来耳濡目染的,全是花家败落的言语,可谁想到败落至今,山庄依然留有这么大一块土地?
再走了半盏茶时间,周问鹤发现自己又走错了,而且,越走越偏。如今虽还在山庄内,左右建筑已经寥寥无几,更有许多房子只搭了一半。露出大片空地以及半人高的蓑草。想是如今花家人丁单薄,还没有把此处利用起来。周问鹤孤零零站在这片半荒之处,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怆然气,仿若身处幽州台上,天地悠悠,前后不见。而这山庄尽头空落落的土地,不也正像百年花家,当初如何锦绣斑斓,到头来也只留一片干净大地。
正胡思乱想之际,风中似乎隐隐传来了说话声,周问鹤精神一振,便寻那声音的方向而去。走出几步,他又听得真切了些,声音原来是宾四爷,此刻他正在厉声训斥什么。
“他肯定还在山庄里……一个人都找不到!”风中传来的声音断断续续,周问鹤只能就着零言碎语去猜测其中含义:似乎有什么人混进山庄里,宾四爷没有声张,只是差遣家丁暗地里搜查。道人把这些话在心里转了一圈,顿时觉得不妥,闪身躲到了一片孤零零的影墙后面。
“事已至此……真是养虎为患!”风中宾四爷的声音又没头没脑骂了一句,之后一连串低语道人就彻底听不清了,想来四爷定是在重新布置人马。周问鹤又耐心等了一会儿,确定他们人都走光了,才从影壁后转出来。
“养虎为患?”周问鹤嘴里反复念叨着,不明所以,忽听得有人叫自己:“哎,道爷,铁鹤道爷!”道人循声望去,正是区丈夫。周问鹤如遇救星,连忙向说书人那边跑去。待两人在空地上碰了面,区丈夫语带责备地问:“道爷你如何来了这里?”
周问鹤歉然一笑:“走错路,回不去了。”他顿了顿又问,“拭秋厅上现在如何,不会还等着贫道开席吧?”
“确实等了你很长时间,后来是行之姑娘挨不了饿,才招呼大家一起动筷的。”
周问鹤这才放心了一点,然后他又问区丈夫:“这里是什么地界,山庄内竟也有如此荒凉的所在吗?”
“道长有所不知啊,由此往北两射之程,就是束云楼废墟了,大家都不想沾上晦气。”
“什么?束云楼不是五十年前焚毁的吗,废墟何以立到现在呢?”
“据说那块地方,白天晚上都能看到鬼影。没人愿意接手,所以就一直留着了,毕竟花家又不缺土地。”区丈夫抬手往远处一指:“从这里瞧过去,还能看到一点残迹边缘呢。”周问鹤顺着他手指方向观望,确实看到一片断垣残壁。其中一条焦黑断梁,竟足三人合抱,可见当年此楼气势何其恢弘。
“束云楼建成时,便称奇楼,做工用料无不是当世顶尖,站在五楼凭栏而望,大湖气象尽收眼底。”区丈夫语气里全是惋惜,“顶上的五楼,最是考究,暧老太奶奶——啊,虽然现在人都叫她太奶奶,但殁身时还不到三十岁——暧老太奶奶不愿楼上被人多看见,暧老太爷便用隔板将楼梯与楼面隔开,隔板都用的是上好紫檀木,高度直过人肩膀,除非来人站上楼面,否则看不到板后情景。”
周问鹤同说书人并肩而立,仿佛也在这散乱砖瓦间看到了烹油凉尽,花团败散的悲寂之意。
“道爷,我们回花厅吧。”说书人轻扯了一下道人衣袖。
“那有劳先生带路。”周问鹤微微颔首,视线却久久不肯离开废墟。
回去的路上,道人问:“先生可知道当年大火是因何而起?”
区丈夫摇摇头:“当时楼上的人几乎无一幸免,活下来的只有年仅九岁的成老爷,却又不能言语……”讲到这里,说书人的表情似乎有些迟疑,“不过……”
“不过什么?”
“有一些传闻。”区丈夫又如惯常一般压低了嗓音,“据说,暧老太爷生前最是多情,他一面与发妻恩爱不减,另一面却又不动声色地纳了一房小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