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家还有金主？”道人面露意外之色。

“这在江左已经不是秘密了。道长你猜猜，余杭花家是如何从地方小富，发展成今天这样一个武林世家的？猜不到吧，因为吴郡顾氏一直在背后资助他们。”

周问鹤愣了一下，仿佛听到了一个书本上才有的名字：“我以为江东四姓在南朝之后就势颓了。”

“颓不颓是相对而言的，顾氏如今的体量自然不比七望之家，然而单从江左这一块来讲，它依然是个庞然大物。”法云介绍说。

区丈夫接口道：“当然，这钱不可能白投，照花山庄的剑庐每年都要通宵热闹几个月，然后就会有一车车货物从里面运出来，道长不会以为，里面都是附近订下的农具吧……”

“……然而，你说怎么这么巧合，每次山庄有货物运去吴郡方向，过不多久，那些同样被顾氏投了钱的江左门派，手里就会多出一批上好的兵器。盱眙吴老帮，宿豫黑白堂，还有那个扬州‘狗王’，皆是如此。”

“吴郡顾氏书香传家，若说他与花家有勾连尚算合理，怎么还牵扯上这等黑白道上的人了呢？”

法云无奈一笑：“道长，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吴老帮现任帮主，正是顾氏门中一个老嬷嬷内侄。而现在的黑白堂晓判，则在顾氏的书堂里开过蒙，这些不入流的江湖势力，反而才可能是顾氏亲信，而余杭堂堂照花山庄，则时常被排挤在外。”

“不仅如此，”区丈夫又接口道，“就算这排挤在外的日子，花家过得也不稳当。据区某人所知，近年来，金陵分家一直在高调接触顾氏，显然是有心要跟本家分庭抗礼。毕竟，谁得了顾氏垂青，谁就可以在江左呼风唤雨。”

周问鹤摇头叹道：“小小一个吴郡顾氏，就已经犹如怪物，那如果是五姓七家……”

区丈夫嘻嘻一笑：“道长，这么说吧。吴郡顾氏在江湖中投的钱，恐怕只占他在外所投金钱的九牛一毛。而单算江左势力，吴郡顾氏上面还有兰陵萧氏，左右还有陆氏，朱氏，张氏，若要跳出江左，比之五姓七家，那顾氏族恐怕，不及七家万一啊。”

这番话说完，周问鹤早已惊得托不住下巴。说书人瞧他这等没有见识，忍不住哈哈大笑。法云在一旁笑着劝道：“区施主莫要奇怪，上三门地位尊崇，少遇险恶，一不小心就会把江湖想简单了。贫僧若不是在外远游了好多年，恐怕也一辈子都看不清这千层江湖。”

周问鹤心中大为不快，正要分辨，忽然听到“砰砰砰”的敲门声，屋内三人同时收了声面面相觑，如今夜已深了，会是谁还来登门呢？

周问鹤壮着胆子挪过去将门打开，只见宋学究长身立在门外。

“道长。”他朝周问鹤叉手一礼，又朝屋内另外两人拱拱手。周问鹤看见又是学究，心中别扭起来，下午与这他单独相处的苦难回忆再一次涌上心头。

“宋夫子，这么晚……”周问鹤本想着随便攀谈几句，岂料一开口就被对方打断了：

“三位，在人家中，不应论主人短长。”他一脸正色，直截了当地抛出这么一句。屋中三人一愣，还没想出如何应答，宋学究又意味深长地看了道人一眼，随即转身大步而去，只留下满脸错愕的三人站在屋中大眼瞪小眼。

过了半晌，还是区丈夫先反应过来：“天下道学，果然是无孔不入啊。”他这怪话一出口，气氛也随之缓和下来，三个人像是被夫子抓住的学生，惊惶一阵后，都如释重负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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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云与区丈夫起身告辞。周问鹤将两人送出门外，两人走时，似乎还在讨论如何与寺观交涉。周问鹤目送两条身影溶进雾中，重重叹了一口气。自己对宋晟，多少是存着尊敬的，也正因为如此，现在心里才不是滋味。想一想自己踏入山庄后，老学究纵然态度冷淡，然而真正沉下脸施以告诫的，今天才是第一次。念及此处，周问鹤心中半是惶恐半是沮丧，再思忖一下，更起了自惭之心。

道人垂头丧气地回到厢房中，吹灭了蜡烛正要躺上卧榻。忽听一声巨响，房门被撞得四分五裂，白天的黑衣人犹如疾风掠入厢房之内，手中钢刀一晃，已照着周问鹤当头劈来。

变出突然，周问鹤知道回头去解宝剑已是不及，他侧身让过刀锋，同时身子一矮，躬身蓄力的同时，已经探手抓住了一张胡床的床腿。下一刻道人飞腾而起，将胡床朝刀面砸了过去。

风沉刀快，断不能停，此时若黑衣人强行收刀，力必使老，不能续招，若他不收刀，刀便会被砸向别处，也会打乱他的步骤，收与不收，黑衣人都会丢失先机。

黑衣人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见胡床从天而降，他不仅没撤刀，反而上前半步，飞起一脚将胡床踢开，同时钢刀抡空又至。

但周问鹤亦有后招，在胡床砸下的同时，他的一脚也踏在了黑衣人肩头。两人被踢得同时倒退一步，间不容发之际，周问鹤向前窜出，贴在黑衣人身前，让钢刀无从施为。道人的招数既快且密，简直水泼不进，黑衣人被缠得左支右绌，进不得，退不得，另加转身更不能得。他在这疲于应付，却不知那边周问鹤也是强弩之末。明知对方身怀利器，自己还要贴上去，这本来就是百死无生，只是当时万般无奈，才想出这死中求活的打法。如今要解开这困局，已绝无可能，只因道人一旦撤身让出空间，原本进不来的钢刀便要当头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