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头佛?”周问鹤疑道,“我可从没听说过什么羊头佛。”
“钱某也是头一次从臧老那里得知,不过听臧老的意思,那佛像可谓不祥之极……此外,还有一件传闻,你知道,迦楼罗王投奔洛阳后,和王世充关系并不好。”
周问鹤苦笑一声:“恐怕这世上,还没有什么人能容得下那个吃人恶魔。”
“据说李密战败后,帐下一名将领投降了王世充,一天夜里,他机缘巧合,路过王世充一所人迹罕至的别院,听到朱粲和张永通在其中争执……”
“……不久后张永通孤身从房里走出来,身边竟没带一个卫士。那个将领等两人走远,才壮着胆子潜进房中,结果看到迦楼罗王一个人瘫在一张椅子上,浑身是血,显然已经气绝多时,但是,他一只手臂却依然僵硬地抬着,笔直指向房中伫立的一尊神像。”
“那尊神像难道也是……”
钱德利点点头:“羊头佛。另外,那个潜入屋内的将领,姓程名叫咬金,他后来跟随太宗皇帝时改了个名字,叫做程知节。”
“知节公……”周问鹤努力想要跟上对方的思路,“可是,迦楼罗王,他不是洛阳城破之后才被太宗皇帝……”
“斩首,”小童道,“没错,但最奇怪的事还不在这里,有不止十个人作证说,程知节听到争执的那天夜晚,迦楼罗王正在数里之外的画舫上,与王世充把酒言欢。”
“什么?”
“对了,那艘画舫是漂在江上的,第二天早晨才靠岸,也就是说,当天夜里,无人能够上下。”
周问鹤不再说话,他觉得熬了一夜后,自己的脑子明显已经不够用了。甚至小童的声音听起来都有些忽近忽远:
“再说那迦楼罗王朱粲,城破时,他披着鲜艳的五彩法衣,像一只猴子一样在地上蹦跳着,口中喊着他受蟾廷垂怜,谁也杀不死他……”
“……但是最后,他还是死了,据说,是王世充被押赴太原前,秘密留给了太宗皇帝杀死此人的方法。太宗皇帝得手后大为震骇,甚至不敢在洛阳久留,连夜逃至城外的大营休息。”
钱德利脸上虽然还挂着笑容,但眼神中也渗出似有若无的恐惧:
“太宗皇帝事后回忆说,城破之日,王世充已经彻底垮了,就像具木偶一样被带到太宗皇帝面前。之前他已经整整失踪了一个月,但是一天前他忽然出现在了自己的龙椅上……对了,猜猜是谁把他带去见太宗皇帝的?”
周问鹤连忙摇头,这实在无从猜起。
钱德利嘴角挂上了一丝嘲讽,身旁童子漠然道:“张永通。”
道人一愣:“他还活着?”
“下面才是最精彩的部分,张永通说服太宗皇帝,让自己为其效力。之后他带着羊头佛铜像,顶着一个化名进入天策府。你知道,太宗皇帝一生都崇仙尚道,痴迷长生,而张永通更让此变本加厉。登基之后,太宗皇帝竟然传旨让张永通接管紫衣伯一手筹备起来的虎贲营。”
“紫衣伯?你是说……虎贲营的缔造者是紫衣伯王雅量?”
“没错,王雅量。”小童顿了顿又说,“还记得当初王世充在洛阳城下以少胜多打垮李密的事吗?张永通让太宗皇帝相信这都是羊头佛的功劳。而当太宗皇帝大军压境之时,三个月不到时间内,除洛阳以外的伪郑全境不战而降,张永通声称这是因为王世充杀皇泰主,触怒了羊头佛。”
周问鹤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太宗皇帝看来是信了。”
“紫衣伯那妖人创建的虎贲营,本就是一个怪胎,营内无时无刻不充斥着无端的精神亢奋与对太宗皇帝的狂热。到了张永通接管后,更是群魔乱舞,上至将校,下至武卒,似乎都认为只要心意坚定,再加上一点点锻炼,那么飞天遁地,撒豆成兵之类神通全都唾手可得。许多士卒都在操练之余,私下尝试摸索怪力乱神。不,确切的说法是,所有人都在摸索,而高层,与其说是默许,不如说是在拐弯抹角地鼓励……”
“……每隔一段时间,就有军卒在此类可笑的尝试中丢掉性命,或者,像城破后的王世充一样,忽然变成一具眼神涣散的傀儡。至于莫名其妙的事故,不知来源的仇恨,以及……营内各种异闻异象,白日阴兵,舍身饲马,一日而老,平地化龙,如此种种,数不胜数。当时人都说,虎贲营中学得异术的兵卒,数以百计。而在我老钱看来,是骗子和痴子,数以百计。”
“但是撇开这些不谈,虎贲营依旧是太宗皇帝麾下公认的,最有战斗力的队伍,它装备精良,将卒用命……事实上,有点太用命了,有人说,他们曾经在粮草补给没跟上的情况下,连续急行军十五日。”
“那还是人吗?”道人失声喊了一句。
“谁知道,反正张永通夸口说,天生虎贲,不败不灭。自建军之后,他们始终都是天策府内不愿多谈的中坚力量,张永通也是太宗皇帝不愿显露人前的亲信,直到……”
“直到什么?”
“直到有有一天虎贲营全军覆没。”
“虎贲营已经没了?”道人一时不知该做何表情,他愣了半晌才张口结舌问道:“灭于谁手?”
“没人知道,因为没有活口,但许多人都相信,是太宗皇帝自己做的,他……控制不了张永通了……”
“那军函……”
钱德利长叹一声,小童道:“那正是虎贲营覆灭之前送出的,显而易见,里面肯定有虎贲营被藏弓烹狗的真相。可惜,连人带信都丢失了。”
“没丢失,”周问鹤急忙纠正,“一直存在甘泉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