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来有些惭愧,我们队正平日里,是最景仰那百战虎贲的,常把那句‘不败不灭’挂在嘴边,往日里训诫我们,更是三句不离虎贲营,我们自己在外,也常以虎贲健儿自比,倒成了虎贲营非亲非故的后人了。”
再说那康氏,此时方敢走出来,小心翼翼向队正道谢。身边的喜娥却瞅了个冷不防,又跑去屋外耍了。
妇人急忙喊了一声:“快回来,要下雨了!”正要追出去,却看见张三趾儿望着自己坏笑:
“你这娃娃,若非说胡话,人倒还挺好哩。”康氏以为这豁牙兵要与她相善,忙堆起一脸殷勤笑意,却不料张三趾儿下面又接了一句,“不如嫁给我弟弟吧。”
康氏见他如此无礼,又惊又怒,却不敢争辩,只站在那里,涨红了脸。一旁的宇文铁车终于忍无可忍:
“张三趾儿!再多嘴军法处置!”
这回便轮到张三趾儿哑口无言了,他望着宇文铁车瞪圆了眼睛,仿佛从不曾认识这个人,那神情与刚才丁二看祖绍,倒有几分神似。
这时,敷完药躺着休息的秦树墩忽然开口:“那女娃……不是胡说。”
众人纷纷转头看向他,秦树墩眉头紧皱,额上渗出一排排细汗,显是比刚才更痛了:“昨夜,我半梦半醒中,出去庙外解手,看到,那妮子在跟一个男童模样的人说话……”
“此地还有儿童?”祖绍问,再一看身旁宇文铁车,已经面如凝霜。深更半夜,有个孩童摸到庙外与人说话,自己这里竟只有一个起夜的发觉,这夜全是白守了。
秦树墩喘了口气,继续道:“我也不知,那男童是人是鬼,只是一个眨眼,他人就鬼影也似的没了!”
“这事你为何不早说?”宇文铁车厉声斥问。
“我该死,我本是打算天亮禀报的,但真到了天亮……我也记不清,是真看见,还是梦里看见的了……”
秦树墩说罢,所有人都默然看向康氏,妇人吓得退回角落,这一次,她连辩解的胆气都没了,更顾不得此刻在外面的女儿。周问鹤眼见这一幕,心中暗忖:“昨夜废墟外喜娥说‘药也记得吃’,难道就是对那男童说的?她们母女被救时走得仓促,也不见带什么药物,说不好,连那药都是男童给的。”
军卒和武师见妇人蜷在屋角眼神闪烁,问她话也不答,纷纷围了上来,一定要康氏给个交代。宇文铁车本想护着康氏,但一来她确实可疑,二来手下的要求也并不过分,便只站在康氏身旁,提防有人动手。他也厌烦了这妇人的闪烁其词,想着不如借这次机会,让手下给足压力,自己再说些软话,把妇人的心中事全诱出来。
雪狻猊见妇人有难,便想上去护卫,却被周问鹤一个眼神拦住。眼下形势凶险,道人也姑息不得,他心里想的与队正相同,盘算着只要再逼一逼,那妇人便能说实话了。
眼看圈子越围越紧,人群中已经有摩拳擦掌之声,只有张阿绊是个例外,他许是在嫌麻烦,许是受不了剑拔弩张的气氛,便自顾自站到门边,一脸木讷地向外张望。这人自幼被父母溺护,到现在都不懂要多计较思量,总想着等别人操持妥善,自己跟在后面便是。
就在康氏眼看要支持不住时,忽然雪狻猊狂吠起来,这嗥声既惊且急,似在催促,硬是打断了众人的七嘴八舌。门外也传来喜娥的呜咽声,似乎她十分不舒服。众人正面面相觑,周问鹤蓦地惊叫起来:“野狗群要来了!”
自从昨晚被诓过一次,道人说话也不似当初那般让人信服了,有几个军卒不放心,还是走到门口,半信半疑地朝外张望,黑沉天幕下,风高浪急,那座囚车还静静停在屋外,车中人盘膝而坐,像是睡着了。这幅光景虽不可称太平,却也远不算险恶。
众人心下稍定,冷不防一条黑犬从外面墙边急窜而出,一口咬住张阿绊手臂。张阿绊发出杀猪一样的尖叫,被黑狗压在地上。张三趾儿一步蹿上去拔刀欲砍,却迟迟看不准下刀之处,急得额头冒汗。还是宇文铁车眼快,手起刀落把狗截成两段,不想那畜牲凶悍近魔,纵使没了身子,狗头还死死咬住不肯不松口。
与此同时,白狗已经领着群犬从门口鱼贯而入,洛汭府的官军终是久经训练,片刻着慌后纷纷拔出武器,三三两两匆忙结阵,虽是三五人的小阵,挡下毛贼草寇尚不在话下,何况这些畜牲?
野狗见靠不到官军近前,便转而去追咬龙吒城武师,可怜那些武师稔熟江湖百技,却用不到这些恶犬身上,只能边打边退,狼狈不堪,幸而雪狻猊大发神威,与道人配合连续几次把狗群冲散,才让武师们有了喘息之机。
几个照面下来,武师们也终于抱成一团站稳脚跟,谷仓中渐成相持之势。两位头领身先士卒,
横刀双钩交相辉映,渐渐把群犬压回了门口处。
那边张阿绊还在哭叫,胡大膂走上前,两膀运起千钧之力,终将咬在张阿绊臂上的狗头一撕为二。张阿绊哭声却没停下,想他自娘胎出来,恐怕从未吃过这种痛楚。
另一边角落中,康氏缩在众人最后面,亦是尖叫不停:“喜娥,喜娥还在外面!还在外面啊!”众人自是知道她着紧女儿,可如今大家自顾不暇,又如何能冲出去替她寻人,听她在背后反反复复呼告哀求,除了徒增头疼,全无好处。
这哭声,喊声,加上狗吠声,乱嘈嘈一齐压来,纵是道人也感急火攻心,仿佛有一千只手要挠穿天灵盖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