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声似乎就是从那边来的。”道人指着大宅,声音几乎被狂风盖过。
众人在麦海走了三天都不见人烟,如何蓦地又冒出来这般大一座宅院?宇文铁车抬眼瞧那高大门面,脸上写满疑虑,仿佛他面前不是一座上等府第,而是一片坟茔。
唐小怀这时走上前建言道:“队正,这宅子端得怪异,但眼下也没其它去处了,哪怕进去避一避雨也好。”
宇文铁车沉吟片刻,下令全体原地待命,随后对身边的周祖二人道:“两位,我们先进去探一探虚实。”
二人点点头,随着队正跨入麦田。四面麦秆被狂风卷得东摇西晃,三人行走其中,从天顶望下去,仿佛三条游鱼穿过一大片水下草场。
走至近前,道人不禁感叹一句,好一座高门重府,气派不输京师豪贵。墙高足足一丈有半,从外面亦能看见宅内飞檐斗拱,美轮美奂。正前方一座朱漆大门,高一丈,宽八尺,用桐油涂得光可鉴人。左右各一对石狮子,比寻常人家大出许多,却与普通狮子大异其趣,双双怒目圆睁,作势欲扑,仿佛西域真狮子一般。也不知这荒村野地里,是谁造出此般富贵居处。
宇文铁车抬手按在门上,轻轻一推,那门竟自己开了。三人都有些意外,对望了一眼后,宇文铁车头一个闪身而入,其余二人也跟着一并进来。
大门后是一片四方天井,大小已及得上一整座虚人庙。天井中央摆着一口八尺高,五人合抱的水缸,寻常人根本够不到缸沿,须得爬上缸旁的木梯才可从缸中舀水。
祖绍轻拍两下缸壁,声音浑沉有力,看来其中已经蓄足了清水。虽说洛中甜水难得,但为了吃水竟造出如此大一口缸,这份豪阔也是让三人瞠目结舌。
绕过水缸,便是前亭,那亭榭建在垒起的土台之上,要进去还需爬上十级台阶。三人拾阶而上,推门入榭,里面装设陈列愈加讲究,简直可比绯袍大员府宅。
“此处最近来过人。”祖绍低声道,他指着厅内的檀木机案,案上随意摆着一片茶碟,一只瓷杯。周问鹤上前探了探杯底:“尚有余潮,最多一日前还被人用过。”
祖绍微微颔首,又道:“那案旁方榻,也有新坐过的痕迹。”
宇文铁车把声音压到几如蚊蚋:“诸位留心,那人可能尚在此地,不知他是敌是友。”
“你们听,是铃声!”周问鹤忽然说。
这一回就响在宅内,连宇文铁车也听见了:“似是在后面。”
三人随即穿榭而出,进入中堂,那气派比之前亭愈加阔气。三人在中堂里转了一圈,发现更多新住过的痕迹:烛台内尚留几缕烛灰,书案上也摆着两卷龙鳞绸册。如此种种不一而足,似乎那人半刻前还在此处读书。
三人循着铃声继续往后,走入一片花园,那些树木长年无人修剪,变得虬枝叠叶,十分丑陋。如今立在天地幽清中,仿佛一个个垂面挂皮的耄耋老者。
“不对,铃声亦不在此处。”
“那就是在正寝或者厢房里。”祖绍道。三人又把正寝连同厢房里里外外翻找了一遍,既不曾找到人,也不曾找到铃声源头。
“看来此处没有危险。”等一圈转完,宇文铁车道,他这话说得毫无底气,因为于理不通。谁会花大价钱,在麦田里造出如此这般一座空宅呢?但眼下,也由不得三人疑神疑鬼,当务之急还是让众人进来避雨。
宇文铁车加快脚步回到大门口,招呼兵卒与武夫进来。那边厢众人早已被狂风乱雷吓得失了耐心,一听到可以入宅躲雨,哪里还在外面待得住,几乎一窝蜂地涌入了无名大宅。
一群人挤入了中堂之内。他们大多出身贫寒,纵有几个良家子,也没见过这等富贵所在。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东张西望,口中啧啧称奇。
宇文铁车仍不放心这地方,又让手下几个同袍绕府宅再看一圈,尤其注意铃声的方位,一通嘱咐完,他便抽身去查看伤兵了。
队正刚走,唐小怀又急匆匆跑了进来:
“道长,尊驾的仙犬不知为何,一进门就对着水缸狂吠不止。”
周祖二人闻言,急忙返回天井,众人已经把水缸团团围住,那雪狻猊果然正昂着头,对水缸“嗷嗷”嗥叫。
周问鹤心中顿觉不妥,随即拉过木梯爬到缸口,伸长脖子向里面张望。他原以为会看到缸中有什么古怪,但满眼所见,只一潭清水而已,将缸壁缸底也映得明明白白。
“道长,看到什么了?”祖绍在下边问,其余人也都凝神屏气等着道人开口。
周问鹤没有回答,他心中愈发疑惑,这缸内明明一览无余,为何他望进去时会感觉如芒在背?百思不得其解之下,道人伸出手,随意拂过水面。缸内清水顿时泛起层层涟漪,将周问鹤的倒影打碎成十几片。
道人忽然心头一震,那满缸零落碎影中,有几片似乎映出了别的东西。他又拂了一把水面,定睛再瞧,涟漪下,果然有惨白色骤隐骤现。周问鹤缓缓俯下腰,脸与水面越贴越近。起初他身下,仍旧是一缸冷冽清水,澄可见底。但是刹那间,水影中朦朦胧胧,泛出三张死灰色的陌生人脸,弹睛如葡,吐舌如蕈,头胀如面团,正齐刷刷仰着脖子,隔水与道人定定对视。
恍惚间涟漪一闪,那三张人面又湮佚无踪。周问鹤惊骇之下,脚底一个打滑,头朝下半个身子翻入缸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