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武师也连声赞同:“是官军要救那对母女的,我们从来都没有沾手过她们。现在官军散了,事已至此,我们应该快些找路出去呀。”
祖绍摇了摇头:“你们不明白算了,”他又看向周问鹤,但道人也不出言应承,只是柔声劝慰:“祖兄,你气血有走岔之虞,让贫道先给你调理一下伤势,稍待片刻后贫道一个人去……”
祖绍对这些充耳不闻,他忽然发力双手死死按住周问鹤:“道长,道长,你听我说。”他凑到周问鹤面前,压低了声音。
这一刻,周问鹤才发现祖绍的表情有异,那并非激愤,而是惶恐,惶恐得像是一个闯了大祸的孩子。
“我没有把山鬼的事告诉队正……”祖绍的声音很小,道人险些没能听清。再看祖绍,已经泪流满面,“我没有,我一直拖着,我以为能拖过去的……如果队正知道山鬼能附身,他一定会有所防范。”
祖绍在大雨中呜咽了起来,他哀求一般看着道人:“是我害死他的,是我害死队正的……”
丁二与两名武师站得远些,他们并未听清祖绍所言,只是奇怪,为何教师说了两句后,道长的神情也茫然起来。过不多时,他们就定下计较,让丁二与两名武师先回谷仓,他们两个则去成周废墟一探究竟。丁二原本硬要跟着一同去,周问鹤只能再三保证,一定把祖绍带回来,他才放下心。
把丁二一行安排妥当,周祖二人带上雪狻猊顶,顶着暴雨便往成周废墟方向走。原本他们被引去天井时,都是穿着雨具的,但一番恶战后,油衣跟蓑衣早就千疮百孔,与披了一件破布无异,周问鹤索性把油衣脱了,给祖绍兜着伤口,万幸伤口那血已经止住大半,也不像初时那般吓人了。但见祖绍每走一步,嘴角就抽动一下,想来还是牵着他痛处。
到天快亮时,两人终于来到废墟前。周问鹤特地环视了一番,确定黑牛没有出来。
此时天稍稍开了一些,雨势收小,四面八方望出去总算不再是混沌一片。周问鹤发觉祖绍面色苍白,抬手一摸,才发现他身上已经烧得滚烫。便提议祖绍留在外面,自己去里面查探。祖绍也知自己伤重,要是在废墟中遇上凶险,自己也只是徒增累赘,便答应在外面望风。
周问鹤又替祖绍绑紧了油衣绷带,便带上雪狻猊,蹑手蹑脚钻入废墟内。
此时天虽然亮了,但道人心里仍旧一阵阵打鼓,想的全是那黑牛与壮汉。如此在废墟里走了半晌,雪狻猊忽然雀跃起来,引着道人往残墙下走。待走到跟前,周问鹤才发现,那残墙后面,还藏着一处大地窨。
周问鹤暗忖:莫不是那母女就藏在地窨之中,当即便让雪狻猊守在外面,自己单枪匹马爬了下去。
但下面却看不到活人,只停着一辆大车的残破车架,周问鹤见那车架有箱无辕,似乎并非驴马所牵,心想:这便是那傩车了,只是天长日久,如此宝物也成了一堆朽木。
绕过车架,又看到地上还躺着一具尸骨。这尸骨生前应做行伍打扮,如今骨头甲片俱都烂在了一起。
周问鹤原本惦记康氏母女,见此处寻不着正想要出去,又发觉死者胫骨处,还覆着两块皮革,顿时心中生了好奇,走上前揭起一片仔细端详。那皮革已经破旧不堪,但革面上依稀还可见六丁六甲与北斗七星图案,只是画得十分拙劣,仿佛出自小童之手。
再翻过皮革,又见它背面有朱砂写就“足底白云”四个字。下面另有一行小字:领术人虎贲营探马柳白骨,缚此疾行,升腾无碍。
周问鹤心中一动,这竟是一副甲马。
道人早从书中读到过,古时异人足缚甲马,便可陆地飞腾,日行八百。但他从来只当是个说法,也没认真,不曾想,今天竟真见到了。
再仔细看那甲马,其中一片背上凹凸不平,似有缝合痕迹。道人将皮革从当中剥开,发现里面叠着一张纸。取出细瞧,原是一封军函,上书着“虎贲”二字。
“虎贲营军函?”周问鹤一惊,当即回想起王屋山上,钱德利处心积虑,硬要把军函之事告知自己,难不成,当初他便已知道,这军函后来会落到自己手里?
想到这其中或许载着天意,周问鹤不再犹豫,当即开函取件,飞快掠了一遍。
军函落款者乃本次出征子总管温有余,他在函中上报说这次离开营盘后,诸兆连应,多有不祥。入洛后,军中尤是异象丛生,甚至曾见“天出九日,地分十边,玄水茫茫,无尽无涯”之相。
进入伏牛山后,事态愈发危急,温有余自觉不能活着回去,这许是最后一封军函,在信中对上峰顿首百拜。
最后,温总管报告营里出现逃兵:队正金白日开了小差,还卷走营中几十份“秘藏”以及羊头佛像。金队正早先参与了营中诸多秘事,盗走的“秘藏”更是无价之宝,此等大祸自立营起从未发生过,军中巫祝占卜后,说派去追缉的同袍全都惨死。他本来要巫祝将其咒杀,军营却遭反噬,被困死在伏牛山上不能拔营,军卒能战斗的十不存一,走投无路,只能放出军函向外求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