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与真穿过走道,坐在宋今人平时休息的长榻上,榻身清凉,像是提醒她那人已经离开很久的事实,但是熟悉的气息还未消散,仿佛可以想象出那个人平时闲躺在上面的姿势,没个正形,却自带一股恣意的风流,只要她一笑,仿佛世界都明媚了似的。
这么想着,她微微红了脸颊,带出一丝笑意,手指在上面摩挲着,无比怀念和依恋地靠了上去。
“冯仙长,你真好,等我长大了,我要和你成亲!”
“是!冯与真,我喜欢你,我到现在还喜欢你,为什么你一点儿感觉也没有,难道你以为我这些年一直在装疯卖傻吗?”
“你不愿意,我可以等,总之,我会一生一世等你的。”
“冯仙长……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真儿……可以吗……我以后就叫你真儿……”
“我好像在做梦呀……真儿。”
“生死相随,休戚与共……我们再也不分开。”
“好啦,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是师姐妹们都去了,我这个仙证魁首,既在天下众道友面前出了这个风头,又怎么能在危急存亡的关头当缩头乌龟呢?那不是连你的脸面也一起丢尽了。”
“真儿,我们死在一起!”
“真儿!”
“与真,别走!”
“求你,见见我,你知道的,我没办法……真儿,难道你要我置师姐妹们于不顾,置天下苍生于不顾吗?”
“我保不住她呀!”
“真儿,找不到,怎么办,怎么办。”
“骗子,她们都是骗子……”
“为什么不肯见我……”
“冯与真!我恨你!”
“……别走……”
过往的一幕幕交错闪现在脑海里,宋今人的声音,笑的,哭的,嘶哑的,快活的,委屈的,憎恨的……有如刀光剑影,一道接着一道,不由分说地向自己压过来,冯与真不自觉蜷起了身子,泪水簌簌而下。
就在她痛难自抑的时候,黑暗里响起了一阵窸窣的脚步声。
冯与真惊觉抬头,一瞬间,她以为是那个人回来了。
然而静夜寒凉,四周皆寂,除了几乎不可察的风声和落叶声,哪里还有人迹?
原来是自己想多了。
又是一阵噔噔怪响,这一刻更加清晰,说是脚步声,却又不像。
她端坐起了身子,两眼注目于黑暗里的某个角落,终于,一个小人儿走进了月光里,冯与真看到它的样子,哑然失笑。
原来那是一只行动不便的小傀儡,长不及膝,呆头呆脑,不知为何三更半夜还不休息,却跑来这里。
冯与真走过去将它抄在手上,转到身后,才发现背契位置的符咒竟未画完,怪不得动作滞涩,路都走不灵便,冯与真起手将另一半补全,傀儡顿时获得了灵智一般,咔咔响动起来。
它带着冯与真转过两扇屏风,来到了东间尽头的内室,当窗明月,恰好照亮正中一架紫檀条案,纯白长幅被铜兽镇纸压住一角,在夜风的吹拂下,微微掀起。
她将手按了上去,大片的空白,只有上款一句诗,是宋今人的笔迹: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到后来,笔锋渐厉,却戛然而止,显然是写不下去了。
冯与真一寸一寸将这几个字摸过,和着泪水,念了一遍又一遍,月色下,她的眼神由柔而坚:
“今人,再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