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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山雨欲来(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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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果果预备铤而走险,从平顶西面的悬崖下去。

这悬崖很奇妙,垂直的绝壁,竟长满近似横生的树干,就像一片折叠的密林,所以,只要足够小心,慢慢攀爬,顺着上回她们掉下去没摔死那可视的幸运通道,也能成功到达崖底河滩。

然后,他们就真的顺利落了地,那已经是午时末了,因为昨晚一夜没睡,所以田桑闲来没事就把这回进山随身带的胡饼吃了就剩最后一张了,只得强撑饿肚一鼓作气,按白果果制定的路线行进。

白果果又花了近半个时辰砍绿竹造了一排小筏,姐弟弯腰俩坐那筏上,顺着展阮两人描述的秘境逆流而上,河道狭窄曲折,两旁的枝丫又乱又低,蚊虫近似空气,不断往周身衣裳的缝隙里钻,帷帽常被乱枝掀翻,于是又钻进鼻孔、耳洞里……

行进虽艰难,好在没出什么意外,太阳西斜过眉峰时,他们顺利看到了展阮描述的那个隐湖,湖水碧澄莹亮,水草丰茂,偶见有鱼,湖心有一方寸灵台,台间有株枝丫虬曲缠绕入水却不见主干的红绿黄三叶树,隐湖藏于山坳,确实不大,水源貌似是从山间渗出的几股不起眼的细流,静谧不知来处。

奇怪的是,方才穿狭窄黑暗水道而来时蚊虫如空气,可竹筏一入这湖,虫子是一只也见不到了,两人都忙于看景,不觉间竹筏竟已经顺水流靠了岸。

姐弟合力将竹筏拖上岸,藏在了几百米外的土坑里,接着朝北走一段,果真就看到一条石板路,差不多申时,稀稀拉拉有些下山的行人,两人趁没人的空档上了路,稍稍规整衣装,抓紧下山,天擦黑时才见官道,于是,憋在胸中的那口气终于能松了,接着田桑就倒地,安详的四仰八叉躺着,怎么都拽不起来。

睡了不晓得多久,被蚊虫叮醒,和一群‘嗡嗡’声吵醒,两姐弟恍惚睁眼,发现天已然擦黑了,依稀看到空中一片形色各异的人头,等他们撑过懒腰爬起来,人头也窸窸窣窣散去。

两姐弟抖擞抖擞精神,片刻,等神魂归位,回顾起前事,才想起他们是在官道旁的树荫下睡着了,肚子第一个反应过来,于是拿出最后一块胡饼,白果果刚生起火堆时,天全黑了,出门时带的饼,在山里这些天,饼没坏已经是奇迹,但硬得实在硌手,只能简单烤烤,小口小口咬进嘴里含着,等口水将饼化软了再吞下去。

田桑并没觉得委屈,满心是成功踏出她避世计划第一步的欣喜,更觉这石头饼越嚼越香。

就在她下嘴咬第二口时,目光被另两个奇物吸引,光线最外围的距离,有手,有脚,那装扮,姐弟两个依偎在一起,觉得似曾相识,终于想起相互看眼,再转头望出去,原来是两个如他们穿着打扮般的乞丐。

姐弟俩麻溜站起来往后退,“你们是谁?要干嘛?”白果果勇敢拦在田桑面前,颤颤巍巍问,抖得手里的饼直掉渣。

“饿!饼!”爬在头前的一个乞丐奋力朝白果果的饼伸手。

原来是饿的,田桑看眼手里的饼,毫不犹豫朝那人扔了出去。本以为会看到饿虎扑食的场景,结果却让他们意外,饿是真的,只头前那个得了饼并没着急自己啃,而是极艰难的转回去扶起后头那个,将饼一点点掰开放进他的嘴里……

半个时辰后,新来那俩大概是缓过来了,他们齐将面上乱发撩开,貌似在笑,主要太黑了,田桑姐弟觑眼伸头,十分努力的看,却也只看到一口红肉白牙在蠕动,不过能认出他们是主仆,因为后头那个挺胸分膝端坐高处,俨然一副主人范,几番交谈才知,他们是西边来的客商,听说吉州要修个百货楼市,替家里来探听商机的。

最后,一堆火,四个浑身缭乱、张牙舞爪的黑影成了朋友。

翌日,新来那俩领着田桑姐弟在新渝县城西等到了前来接应的人,又非要感谢田桑的一饼之恩,非要邀她们进城吃香的喝甜的,得知田桑归家吉州,于是更赶巧的非要跟她们同去凑四月初八即将在庐陵县发蒙寺里举办的封函盛事。

两姐弟在潜意识里抽笑成了猴精,因为他们出门是临时起意,改换路线下山也是临时起意,按照白果果制定的路线,下山便是袁州新渝县,袁州南接吉州,从新渝县西门进,出南门,然后进吉州界,奈何这狗日的出村必有公验呐,那个单申请就得十天半个月,恨不得连你腋毛都根根登记的东西。

就在那姐弟商量是否就这身行头绕路乞讨着回去亦或是寻个有钱没脑的打个劫,偏巧就偶遇了另两个乞丐,刚好那乞丐自称富二代,刚好那富二代又没脑,更巧他们要去发蒙寺看什么风寒盛会。

此刻田桑就坐在那无脑是真有钱的沿途看什么都新鲜的富二代的两架马车里,沿途打点加蒙混也就过关无碍了,可她却烦扰,想着从来不如意却又事事终如意的怪诞,不禁自问:金手指?有还是没有啊?

沿途她都有些恍惚,留心一切,却也装着糊涂,就这么走走停停又十日,终于赶在四月初八到了庐陵县。

风寒盛会真的很盛,发蒙寺在庐陵县城外东南边的仁寿山上,进山的官道小路都挤得水泄不通,沿途逆旅也早就住满了,四县、外乡前来赴会的百姓、别家佛门的僧众、瞅准商机的贩夫、大大小小各等级拉车的牛马排了一溜,一直延伸到发蒙寺外,沿途上东山挤得冒汗的人头以及牛马们沿途留下的屎尿似乎让这盛会有些变味儿。

他们乘车,被堵在了城外二里的官道上,傻二代虽傻,却在花钱这事上格外清醒,他早派人打听好了,预料到如今这局面,早在从袁州出发时就命人快马赶去庐陵县东山,不为预订客舍,只让人在发蒙寺周围,找僧官牵线,雇匠人在合适的位置找些大树搭起七八个能清楚看到新修那灵塔的树屋高台。

有钱是真好啊,田桑姐弟和那路遇结下一饼之缘的富二代正飘在一众人头上颠颠往发蒙寺行进,是那二代花钱雇了抬肩舆的壮硕舆夫,即不用堵车又免于人群拥挤。

肩舆上罩了白纱,身为正统乡野村夫的白果果可没享受过这待遇,羞于见人,于是全程将头埋在包袱里,只敢偶尔露出点惶恐的小眼神。

至于田桑和二代,他们倒没功夫有别的想头,单一前一后抬舆的力士在人群里忽左忽右、忽上忽下鱼贯穿插的颠簸就已经将她二人折腾得面目全非了,正好省下多余的心理活动。

进山后,一个小沙弥引他们从少人的山北坡上去,刚好赶在午时仪式开始前登上了高塔。

高塔是松木榫卯构建,外形虽然粗犷,倒也够用,他们登的这一座位于发蒙寺东南坡面,连绵凹凸的地形成就了从大树高台望出去能清楚看到发蒙寺里新修那灵塔的面貌,其它几座树高台也都如此分布在寺院周围。

田桑其实并没兴趣,她主要是想蹭吃蹭喝噌不要钱的车,这才在这儿浪费时间的。

田桑打了个喷嚏,“看这戒严的程度,”她是指将这山围死的官兵,“你一个外乡人,距离寺庙这么近的地方,这些高台你是怎么修起来的?”田桑忽然一愣,神情有些艰涩,“难道你……”

“使银子啊!能有多难!”二代兴冲冲探头,在高台上来回调整观会的角度,随口打断了她,其间看了她一眼,又说:“我让人跟他们说,木材准我就地取,选址、建树台的人工,一应花费我出,七座高台,我只留一座,其余的或引贵人于此观会,赚得金银,收入统归寺里处置,如此,他们便欣然答应啦!”

田桑睖眼看着他,正分析这傻二代是不是真傻的时候,突然就听他大叫起来,兴奋指着庙里,不断说着'来了'。田桑有些恍惚,忽妙音入耳,她这才转头望下去,只看那寺门前一路的香薰火燎,鼓乐渐明、梵音和雅,招摇的幡幢、宝莲的华台,领头的是个禅衣庄重的和尚,身后跟了一串人,田桑定睛,探首觑眼,发现都是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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