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盛会,君民齐动,举国同贺,又岂会少了朝廷,一眼望去,不是吉州各军政头部,就是各辖县头部,总之,今日吉州有权有钱有爵有名望的都来了,这若干人头里,独有一头,让田桑血脉偾张,那个她十分惦记,大概率八字相克的人——孙晟。
他作为吉州今年新供的贡士之一,刺史廖泉点名让他来的,就跟在安复县令姚颂身边,他今天一席白衣,朴素而庄重,在一众差不多样式穿着的人头里,独那一身与众不同的气质让田桑一眼就瞧见了他。
今天是佛门盛会,所有人都穿得很朴素,不经意间,孙晟的余光里好似出现了一抹显眼的色彩,他转头望出去,惊奇的发现是在一棵巨松上,数丈高的地方,有个木台,台上有人在不断朝他这边挥手,正是那抹异色,他随人群进阶挪步,手里还拿着一注燃着的线香,这般庄严的场景,却仍鬼使神差的走神往那边看,跟田桑仅凭气质就在那一片人头中确定是他这事差不多,孙晟也觉得那在这场景还敢穿这么招摇的气质十分熟悉,为此,他念一晃,心一动,连累脚下不稳,跟着踩了前面自家县令姚颂的裙摆,然后手里烧得正猩红的香一下杵在他的屁股上,顷刻间,随着一声猪叫……
田桑的胳膊慢慢不晃了,人略显惊讶杵在那儿,遥望发蒙寺门前那一摊缭乱,像是变态版的多米诺骨牌,先是孙晟的香让姚颂发出了猪叫,然后姚颂的香杵在他左前方泰和县令的脸上,泰和县令接着一声猪叫本能扒拉自己的脸,同时将手里的香随手扔出去将一个贵眷吓着了,更大一声猪叫推倒了身旁的另两名贵眷,接着……
接着就是一片连绵的猪叫,外加接连倒地的猪,以及漫天飞舞的线香,幡幢烧着了,火落在头发上,猪疾走,青烟飘荡,最后,层层波及,直到扛华台的四名寺僧不小心将华台整个摔出去,现场即刻安静,所有的眼睛都鼓起看着那飞火华台划过天际随后落地,等众人冲上去想要灭火救华台的时候,为时已晚,只剩木炭黑灰了。
一众人,独大师幸免,他就站在那儿,缓闭眼抬手念了句‘阿弥陀佛’,哭的最为悲惨的是以廖泉为首的那群军政大员,哭天抢地、悲怆惊惧。
孙晟瞪眼结舌眼皮抽,这祸事可大了去了,能让一州刺史恸哭的,其实是因大师从皇帝手里接过一路护送过来的佛祖舍利就存放在华台上,华台烧了,舍利折损,岂非欺君!
‘不会是我吧?’‘不是我不是我!’孙晟自我麻痹着,大概是近墨者黑,跟田桑待一块久了,他君子本君的气质里多了丝狡诈。
脑子宕了片刻,被姚颂强拉着趴缩在石阶上假装呻吟不敢抬头,孙晟回神,忽就想起那个让他分神的身影,那个这些事日不断入他梦的妖孽,可待他转头再去寻时,前头似乎又有了更大的动静。
猪们纷纷爬起来,往前头凑,方才还跪倒哭成一片,这会儿被烧焦的华台周围却不断有笑声传出来,姚颂壮起胆子窜到前头的探听,没多久又窜回来,悄悄告诉孙晟,说存放佛舍利的华台和锦盒都烧成了焦炭,偏那舍利晚好无损,是天大的吉兆,刺史大人已经派人往京城上书了,仪式照旧。
劫后余生呐!这是发蒙寺外所有欢欣鼓舞的达官显贵们那一张张笑脸下的底色,孙晟却怅然,因为远处高台上那个妖孽消失了,亦或是,那上头从来就没有过人,他所见只是臆想?
一晃到了五月五,距离四月初八,貌似又平静过了一个月,正因那日佛舍利浴火不毁,视为大吉,朝廷嘉奖今年吉州的五月五日节大办,早三天,各县就开始庆祝了。当天,吉州要举行一年一度的竞渡,起点就定在仁寿山下的梅林渡口,此前,是官方举办的五月五日节的各项仪式。
孙晟今天有些心不在焉,他受邀来这儿给安复县参加比赛的龙舟点睛,那些喧天的锣鼓震得他头昏脑胀,他有种不好的预感,不经意的往岸边的人群扫过去,还好还好,并无异常,很快,领导致完辞,一波更狠的锣鼓敲过来,给孙晟吓了一跳,他总觉得那是妖孽的入场曲,握红点睛那手接近失控。
身旁站着姚颂,他将孙晟的表现都看在眼里,不自觉拧起眉,喉头一滚,小心翼翼提醒着他,偏偏事与愿违,就在点睛的关键时刻,孙晟又鬼使神差出了差错,他将睛点到龙鼻子上,恰逢开赛的锣响了,孙晟着魔似的望着对岸,挣扎着要过去,之所以挣扎,是因为脚尖前就是河,姚颂和他身边的风雨一个抱腿一个抱腰,姚颂游离在外围,张牙舞爪不晓得该抱哪里,奈何赛事激烈,人群实在欢腾,刚拽回来,就又被人群推出去,接着孙晟和姚颂就落河了……
赛事趁着余晖完美落幕,孙晟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因为节庆的关系,通过乡外水栅时,羊远并没追究他犯夜禁。
初六,清晨微雨,鸡刚打鸣孙晟就从床上爬起来,披件桐油薄氅就去了翠竹山下田桑的住处,什么也没干,就在茅屋外的竹林里对着一座新起的土包自言自语,土包前有块无字的木碑,如此看,这是座坟,就在四月初八,他从发蒙寺回来后,连夜挖坑刨土立的碑,碑上无字,是没想好究竟要刻什么。
凄风、浑晓、冷雨,香烛竟点不燃,鸟鸣哀婉,未雨打了个寒颤不敢开腔,躲得老远。
这一个月来,自从田桑不告而别后,他发现自家郎君不知从何时起多了个怪癖,就是变得和田桑一样,喜欢跟坟里的死人聊天,除开英英母女以及田桑常去的远在临县的白果果的姐姐白花花的坟,近来他们没少往乱坟岗去,更甚者,还自己手搓一座坟聊。
乡里的炊烟味渐浓,雨停了,天也亮透彻了,孙晟貌似也叽里咕噜说得差不多了,未雨等在远处,小心提醒着怕人看见,就在他们收拾香烛时,意外发生了,坟后貌似突然多了个身影,竹林昏暗,有点眼熟,接着就上演了一出‘你是鬼!’‘我不是鬼!’的争论……
综上,田桑这一出走竟是一月,分析外加多方打探,确定她又进山了,然后孙晟就以为她死在半道,于是立了这坟,毕竟,她这样的,以闯祸为本职工作的瘟神体质,有什么理由活着呢?
可偏偏她就活着,完好无损,还换了皮肤,当初那二代为报恩带她进城happy时给她买的新衣,也就是孙晟四月初八看到那个像她又不像她的妖孽以及五月五那日同样害他点错睛、丢尽脸还差点淹死的鬼影。
最令孙晟可气的,是田桑一下山就传信给羊远报了平安,孙一丁夫妻,也就是他亲爹亲妈,他们都知道,却谁也没告诉他,具体原因,后来孙晟问过,有点复杂,也有点气人,比如忘了,亦或是以为他知道云云,毕竟所有人都认为他们两个最为亲近,理应第一个知道。
田桑失踪的事暂告一段落,至那之后,事儿倒一切照旧,独独回来的人貌似变了,田桑开朗许多,不愁了,也不闹着进山了,脑残病也没见发作,一心求教,种地、养蚕、织布、制茶、竹编……她对什么都感兴趣,就跟孙晟一样;也时常跟着羊远学基层管理,亦或跟着孙一丁到处跑商。
而白果果,他的变化最大,脑子像开了光,使命感爆棚,沉稳了,成了个眼里有故事,心中有秘密的男子汉,唯一不变甚尔更疯魔的是敬田桑如天神的态度,成天追着孙晟学本事,还带着闫壮壮和羊韮兄妹……
天气渐热,江淮泛涝,扬州首当其冲,临近几个州也受了影响,而吉州却无事,貌似四月初八佛舍利浴火不焚的吉兆得到了真正的应验,最近,吉州刺史廖泉和他手底下那些当官的走路都带着风,下巴尖也顺带着翘上了天。
转眼六月,初伏,月余来,相处都很和睦,孙晟看田桑也顺眼些,尤其那几个小的,进步神速,白果果越来越有管家范,建造技艺、认字看账,还跟孙晟学了功夫。
羊韮醉心农事吃喝,将自家的连同田桑的地种得都很好,也时常跟田桑一起研究美食;羊葵嘛,已经在叛逆的路上越行越远了,除了向孙晟请教药理学点浅表的医术外,就是按照田桑的要求做一些针织的活,例如现代人穿的内衣内裤短袖短裤什么的,主要田桑实在穿不惯这时代的衣裳,羊葵很感兴趣,但由于材料工艺受限,目前尚在研究中。
最后是闫壮壮,田桑对他没要求,只要时不时在她们经费短缺的时候能提供点人道主义帮助就可以了。
七月,近来是今年蒲苗乡最好的日子,平静、安宁,田桑之前的闯祸劲渐变成了气氛活跃剂,郊游、踏青、上山打野、下田抓侠蚂、凫水摸鱼、包子饺子果茶、衣服鞋袜、煎炒烹炸、喝酒念诗、整蛊抓瞎、真心话大冒险、聚会欢腾、宜室宜家……
伏末,就在田桑画第一百张西瓜图意淫时,安复县令姚颂兴冲冲跑来告诉她,百货楼市,完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