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蘅看起来并没有那么信任衔尾蛇的话。

这很正常。

衔尾蛇一开始就没觉得几句话能够让自己赢得这对军团长兄妹的信任，他只希望能够来刷个脸，让他们起码不反对就行。帝都星天高皇帝远，只要他在华夏身边，很多事情也由不得他们。

当时在红狐，草莓不也落到他手里了吗。

“方便问下你那时候为什么会去红狐卧底吗？”钟蘅忽然问。

那其实也很简单，就是海盗滋扰边境，帝都星发了诏令要进行清理。第三军团不想出人去打，嫌弃打海盗收益太低，而且海盗的存在有一个很天然的好处——平账。综合考虑之下，第三军团本部下发命令，要求进行卧底。而层层传达下来，身份高贵的自然不会亲自去，出身不高有点小权力了推给别人去，草根但有资历找借口不去，最后就落在了衔尾蛇身上。

至于衔尾蛇能在红狐里混出头，那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钟蘅表情有一闪而过的微妙。

“你那时候还没成年吧。”钟岩托着下巴，皱起了眉：“就让你去卧底？”

“按照当时我的长官的话来讲，年纪小更容易打入内部。”衔尾蛇没有否认：“于是我就去了。”

弱小的人是没有话语权的，衔尾蛇从那时候就知道了。但同时他又知道，必须要足够强才能够生存。

混海盗的日子非常血腥，比起现在的生活来说完全不是人过的日子，但那不重要。

按照草莓的话讲，一切都过去了，过去了就好了。

接下来，钟岩还询问了一些衔尾蛇在红狐内经历过的事情，包括衔尾蛇在底层混战的日子和混出头后牵涉到派系斗争的重大事件。很多东西草莓都是知情的，衔尾蛇并没有藏着掖着，老老实实地交代。

“所以你杀了鸿鹄是因为你其实也觉得小夏不对劲是吗？”钟岩忽然问。

“对。”衔尾蛇不假思索地说。

气氛安静了一瞬。

“我那时候觉得，草莓，华夏，她可能是云鲸的卧底，又或者被云鲸策反了。”衔尾蛇意识到了他在被钟岩审讯，面不改色地继续：“因为云鲸后来也做过一些解救被贩卖的平民的事，而她对云鲸总是充满了同情。”

“云鲸的确是我们的部队，之前有问题，但被收编了。”钟岩点头：“你这么想也没错。继续，觉得小夏不对劲，然后呢？”

“我一直以为，她是第六军团出身的。我之前见过第七军团的人，渡边就是。虽然他是和族，草莓经常说他不算严格意义上的第七军团，但，就，还是不大一样的，跟草莓。”衔尾蛇想了很久：“你们第七军团的人没什么严格的等级感，但草莓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很别扭。”

“噗。”钟岩笑出声：“比如呢？”

衔尾蛇还是举了吃饭的例子。

“我吃相很不好，按照后面草莓的吐槽，说感觉我像饿死鬼投胎。”衔尾蛇注意到钟蘅垂了下眼睛，立刻说：“那是在我们在一起很久之后说的，我也没觉得有什么。”

“那也很过分。”钟岩想了想：“以后有机会批评她。”

“不是的，她——她应该只是没见过我这种人，我这种——吃饭，甚至不能说是吃饭，应该是进食等于生存的人。”衔尾蛇解释：“她比起别的，我是说，可能有点嫌弃，但更多的应该是惊愕——她没想到我会是这样的。”

按照道理来讲，在海盗里混出一条船的船长，再怎么也是不缺吃喝的人。可衔尾蛇每次一遇到吃东西，就好像脑子被胃夺舍了，不管不顾地往嘴里塞。

不咀嚼，纯吞咽，发出巨大的声响，餐桌上也有四溅的汁水和残渣。

草莓看到后闭上眼，自己都没了胃口。

“我其实是有点故意的，因为……我看得出草莓很有教养。那个时候，我觉得能恶心这种大小姐，但她又不得不看我的眼色，我感觉自己很有本事。”

衔尾蛇深吸一口气，说。

因为那并不是衔尾蛇遇到的第一个“有教养”的淑女，早在很久之前，衔尾蛇还在边缘星的时候，就有贵族专门来看这群没教养的小野狗争抢食物，一边捂嘴惊讶一边眼含鄙薄。那些人中，有些人会留下一笔钱或食物，但那些往往都轮不到衔尾蛇那帮人，早就被基地的人层层瓜分了。

虚伪的仁善，不过是彰显一下自己的好心罢了，根本什么也改变不了。

这种郁气根深蒂固地存在在衔尾蛇的脑子里，以至于后来他搜刮船上的人，发现竟然有落难的贵族时，奇异地升起了一种报复的快··感。他很愿意看到这些人为了苟活卑微地乞求他，瑟瑟发抖、痛哭流涕，完全看不出之前那傲慢的模样，就好像……就好像，那条被贵族们远远观赏的小野狗变成了看别人的那个。

或许草莓也是这样的，但他不在意，而且一想到草莓只能忍着，他感觉更好了。

直到……

“吃饭的时候不要那么快，好吗。”她坐在床上，有些难以启齿，斟酌再三，带着一些担心和请求：“那样对你身体不好。”

衔尾蛇看着草莓。

他也有些不知所措了。

但好像，草莓并不是那样的人。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