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幸村会在这里?——在问出这个比刚才的举动更傻的问题之前,我反应过来,咬了下舌头止住将要出口的话。
感谢医院常年敞开的大门,新鲜的空气有助于使浆糊一样的大脑逐渐清醒过来。
远在神奈川的少年会出现在东京的医院,除了例行体检还能有别的原因吗…
明明没什么奇怪的,但我看着少年嘴角浅淡的笑意,却突然不太敢上前去打招呼。
‘为什么?我又没有做什么对不起幸村的事。’
这么想着,我驱动双腿往他的方向走,可是当我走到距离少年大约还剩四五米远的地方时,那个弯着的嘴角却随着我越来越近,仿佛被地心引力牵引一般,渐渐失去弧度。
我顿住,隔着那点微妙的距离看着幸村骤然失去所有表情的脸。
“幸…村?”
试探性的叫声没有得到回音,直到我又叫了他一次,幸村轻轻“嗯?”了一声,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神色自然地开始跟我说话。
“刚刚在复查,现在结束了,正打算去找安藤老师叙叙旧。你呢?”
神色……是挺自然的,语气也一如既往,但这距离就有点奇怪了,一般来说会离得这么远说话吗?
我看着我和幸村之间的那块能容两部轮椅并排通过的距离,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前走,犹豫了下,还是维持现状。
“我陪前辈来看病。”
简短回答问题,幸村听完没什么疑问,只问了我要不要一起去找安藤老师。
我想起和安藤老师也有些时间没见了,正好机会难得,可以把上次布置的功课交给他,但话要出口,却又想起某个可怜巴巴独自等在观察室里的眼睛男。
“啊…那个、”
“岛田。”
斟酌着拒绝话语的思绪被身后突如其来的声音打乱,我肩头一跳,自己也不清楚缘由地慌了神,近乎惊恐地转身,看到御幸前辈出现在不远处。
“前、前辈?!你怎么出来了?”
“什么话?你前辈我只是观察期,又不是进去了。”
御幸前辈一边吐槽着,一边走到我身后,抬臂扶住我一侧胳膊,将我扭向幸村所在的方向。
我跟随那股力道转身,幸村的目光轻飘飘落在御幸前辈顺势揽在我腰后的手上,精致的眉心一拧,宛如雪白瓷器裂开一道细纹。
头顶传来御幸前辈的笑声。
“好久不见啊这位部长大人,看来我们真的很有缘,这也能碰上。”
‘说什么呢御幸前辈?’我疑惑地用眼角瞥向站在侧后方的人,只看到他锋利下颌,和嘴角勾起的一抹笑。
“守备也太坚固了吧,这位队长?我只是想和她一起去找以前认识的老师聊会儿天罢了。”
嗯?怎么幸村的语气也有点阴阳怪气?
御幸前辈和幸村有过什么交集吗?我仰头看向交谈中的两人。
在我印象里他们应该只见过一两面,搞不好连对方全名怎么写都不知道,怎么突然用这种奇怪的语气对话?
挑衅…?也说不上。这俩人玩的球种都不是同一种,没道理挑衅对方。
更像是想要证明或者强调什么。
强调什么?他们真的很有缘?
两个男子高中生进行着没营养的对话,我半靠在御幸前辈身上,等得百无聊赖,直到幸村的一声轻笑将我拉回现实,让我条件反射地寒了一下。
这笑声我可太熟悉了。每次他这么笑的时候,对手都会被虐得很惨。
完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很明显幸村已经心情不好到要掩饰不住的程度了。
我召回魂,赶紧把这两个“很有缘”的人拆开,推着御幸前辈的后背,不顾他还想回头的架势,硬是把他送回观察室,然后火速买了两瓶水,开门扔给耷拉眉毛的人,威胁一嘴让他不许再出来,干脆利落关上门。
“走吧,幸村。”我跑回沉默的少年身边,扯着嘴笑。
总之,先把这个哄好吧。
———
“那就这样吧。我下个月要出差,你如果来的时候我不在就去找你足立师兄。”
“好的,老师。”
“嗯,走吧。”
“…老师?”
“干嘛?”
没干嘛……我抱着新布置的作业不敢回嘴。
虽然说我这位老师平常就不是个热情好客的性格,但今天我一进门安藤老师就猛皱眉头,现在还急着赶人走,这还是头一回。
是太忙了吗?我怀着这份疑虑走到门口,幸村已经开好门等着我,却听坐在桌前低头签着字的男性啧一声,说了一句,
“不要带着一身易感期臭小子的狂躁信息素在医院这种地方跑来跑去啊。我说你,稍微有点自觉吧。”
我表情僵住,理解整个意思之后倒抽一口冷气,条件反射看向门边幸村的眼睛。
同样是Alpha的少年低头回望,早有预料一般,目光中不带丝毫波澜。
所以,幸村那时候突然情绪不对,是因为察觉到了……?
后脑一阵发麻,身旁的少年淡淡说了声“失礼了”,合上办公室的门。
我呆楞的间隙,幸村就这么无言地陪着我站在无人经过的走廊。
片刻后,我回过神,盯着他胸前衬衫的衣扣,意识到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一种我无法参与、无法察觉的交流方式,顿时有一种小时候第一次发现外婆是妈妈的妈妈,爷爷是爸爸的爸爸的那种,开智时候的震惊感。
不不不不,我是有学过的!生理保健这门课我一直是满分!
但是啊,学过和运用是两码事,毕竟我一直觉得那些是和自己无关的知识,从来没有想过会有和自己联系上的一天。
我抿着嘴,想要往后退两步,给出一个适当的解释,可是幸村却先一步打破寂静。
少年弯下腰来,垂下的蓝紫色鬓发有一缕勾在他细翘的眼睫上,语气温柔地像是在跟车底一只炸毛的流浪猫说话,
“阿熏,陪我去一个令人怀念的地方吧?我有事想要跟你说。”
———
“你说令人怀念的地方…就是这里?”
一日之中最热的时候已经过去将近两小时,即使如此,坐到花坛前的长椅上时还是能感受到些许残存的阳光的温度。
医院的天台原则上不禁止出入,但一般到了这时候也不太会有人来散心,是以我和幸村上来的时候偌大的地方只有我们两人。
街道上车辆和行人的声音通过阵阵的风送到上面来,只能隐隐约约听到一点,还不如一旁枝叶和花瓣互相摩擦发出的动静明显。
说是有事,可是上来之后却一言不发。
我捏着一片不知道什么植物的叶子,看向身侧坐着的幸村的侧脸。
“真是久违了,这种感觉。”少年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