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在他需要长期住院治疗的那段时期,我其实并没有来看望过他多少次。
我看到的更多的,是他康复时的,沾满汗水,咬着牙,满脸痛苦和坚毅的样子。
所以,我对于幸村口中的“久违”的感觉,并不能感同身受。
我不知道他是在怀念拂面的风和阳光,还是只能忍受着不甘和愤怨独自枯坐在这里的每一天。
可是,
少年将手肘撑在膝盖上,躬着腰笑着看过来,姿势放松又惬意。
光线照进那双蓝紫色的眼眸,荡开一圈圈波光,夜空般深邃。
我看着少年的那双眼睛,不自觉嘴角也跟着上扬,然后听到他说,
“阿熏,高中毕业之后我就不在国内了。”
我睁大眼睛,明白了他的意思。
“真的?”
我问他,得到了少年肯定的回答。
看着那张脸,恍惚间和四年前清瘦苍白的轮廓重合,强烈的情绪涌上胸口,我鼻尖一酸,只来得及捂住脸,泪水从眼眶溢出,滴落在裙摆上。
我听到自己像孩童一样的哭喊声,满脸狼狈,死死地揪着眼前的人的衬衫,被无奈地托着后脑按进少年的肩窝。
“真苦恼,我以为这是个好消息?”
他嗓音微哑,一下一下抚过我的背部,像是要将我的抽噎抚平,温热的掌心也像是要告诉我,他已经不会再受任何痛苦折磨,从今往后会一直在鲜花和祝福当中不断前进。
“我要往前走了,阿熏。”
我埋在他胸前拼命点头,只能鼻音浓重地发出几声“嗯”来应和他,换来少年叹息般的笑声。
“抬起头来看着我,好吗?”
他放开在我背后的手,不容逃避地托着我的脸离开他怀中。
满脸的湿润很快在空气中变得冰凉一片,我眨眨模糊不清的眼睛,好不容易让视线清晰一点,看清了眼前少年的面孔,和那双自始至终注视着我的双眸。
幸村以拇指抹去我眼角的液体,垂头过来,我看到少年的眼睫,蝴蝶羽翅般轻盈,仿佛风一吹便会清醒的梦。
他和我贴着额头,缓缓地、自言自语一般说,
“我原以为,我拥有能一直让你开心幸福笑着的能力的。”
“抱歉,让你自责了这么久。”
“希望那个人,永远也不要教你失望,不会让你伤心,不然,我一定立刻将你从他身边带走。”
随风摇晃的枝条探出花坛,不时触碰撑在长椅边的手背,我闭上眼,一幕幕画面在记忆中如昨日般清晰。
夏夜如墨的海面上绽放的烟花,薰衣草挂坠,鲜红鸟居前长长的石阶,洋甘菊白色花瓣微凉柔软的触感,
还有,
那个湿热的午后,挂满雨珠的玻璃门前,浑身湿透的小小少年的背影。
———
回到观察室门前,采血的护士刚从里面出来,手中端着的托盘上放着两管装满血液的采血管,她看到我,跟我交代清楚化验报告大致什么时候出,然后就迈开步子前往下一间观察室。
“谢谢,麻烦您了。”
我道完谢,推开房门进去,门里的人弯着一只手臂,夹着棉签,冲着墙壁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连我进门的声音都没注意到。
我走过去在御幸前辈身边坐下,拿手在他眼前乱挥。
“想什么呢?”
他抬手抓住我的手腕,胳膊一松,那支棉签落空掉在地上,我“欸”了一声,赶紧扒开他的胳膊看,幸好针眼已经不再出血,我松一口气,忍住没有白他一眼。
“那针抑制剂不会真把你打傻了吧,前辈?”
“你跟那个人聊了些什么?”
他状似无意地提起,收拢手捏着我的指尖,一个一个往外掰,像是在试探它们的柔韧度。
我看着他玩我的手指,“这种时候,保持沉默不多问才是成熟体贴的男士该有的做法吧?”
反正他应该都能猜到了。
反倒是我,其实有很多疑问,想要问他,却不知道该不该提。
等了半小时左右,我去取了报告给医生看,确认情况已经稳定之后,我们两个便打车回到了学校。
“那你今晚先在这边将就一下吧,我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我把他带到理疗室门口,找出钥匙开锁,推开门示意他进去。
根据医生的建议,稳妥的做法是注射抑制剂之后的一天内不要让御幸前辈长时间呆在人多的地方,白天好办,但晚上回到宿舍的话总是难免碰上其他部员,我便跟监督简单说明情况,准许御幸前辈今晚在103睡一晚。
反正他总在这边午睡,就使用率而言这边的床跟他自己宿舍里的床也是不相上下了。
他闻言也没说什么,迈步走进去,模样竟是难得一见的乖巧,我看着他那副样子,本来告诉自己不要去在意,可还是忍不住心软,停下关到一半门,把自己藏到门后。
“御幸前辈?”
“嗯?”
“前辈真的就这样就可以了吗?”
他轻轻偏了下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只是在这边睡一晚而已。”
“我不是说这个!”
“如果我们…如果前辈确定要继续下去的话,意味着以后的每一次易感期都只能用这种方式度过了吧,这样真的可以吗?你不会后悔吗?”
我正焦虑地扣着门锁,少年明白我在问什么之后,愣了半晌,突然握拳抵住嘴笑了起来。
“笑什么…”我被他笑的有点不好意思,又不解其意。
笑了一会儿,他咳嗽一声,正色看向我,“我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
“就算没有你,我也不打算依靠旁人的信息素来解决问题,我是有自己想法的人,又不是什么都可以的野兽。”
“况且…”
少年脱长音,金棕色的眼瞳向下,饱含笑意盯住门口的我。
“谁说我只有注射抑制剂一种解决办法了?”
少年的眼神中藏着某些深意,我还没领悟到,撑在门边的手已经被捉在他掌心。
棕发捕手的神态十分游刃有余,手臂施力,微微张开的怀抱将失去平衡投怀送抱的少女揽入怀中。
咔嗒一声,无人的教学楼中,103室的房门轻轻合上,将少女喃喃的抗议和抱怨关在了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