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意温厚,像夜雨里旧书页的味道。
话题从菜色转到旧事。
江如月提起初见:“那日你在园里与李叔问那些香草,我站得远远,看你记得那么认真,心里就想,这人有趣。”
叶绾绾笑,指尖在杯沿蹭过一圈:“那时我还认错了牛至,以为是野薄荷,被李叔笑了半日。”
柳宝林嚼着一小块茴香小饼,含糊道:“你若认错,我也只会跟着错,反正我就吃。”
徐婉容慢慢听,忽而抬眼:“后来你给我送的第一碗汤,还记得吗?那天我头疼,你在汤里放了极淡极淡的一丝姜。”
叶绾绾应了一声:“我怕你不喜辣,只用了汤底里捎带的一点。”
“那一碗汤,把我那日的心火都浇灭了。”徐婉容垂下睫毛,眼神暖起来。
风掠过纱幔,竹影碎成密密斑驳。
第三轮菜肴是小点。
薰衣草饼干边缘烤得发金,蔓越莓酱装在小盏里,酸甜恰到好处。
还有一碟白玉样的奶冻,顶上一瓣桃。
柳宝林把蔓越莓酱抹太厚,嘴角红了一点,被采薇递帕子擦去,她偏偏不擦干净,笑得像偷糖的孩子。
“其实我今日还留了一样。”叶绾绾站起身,“等一等。”
宫女们像早有准备,把小车从廊下推来。
香草戚风高高一层,奶霜抹得平整。
新鲜果子围成一圈,蔓越莓晶亮,薄荷叶几片,绿得生动。
中央安一枚小小的蜜蜡灯,火苗跳起来,亭中的空气像忽然暖了一寸。
叶绾绾轻声:“婉容,愿你年年安好。”
她不唱词,只把蜡火掩了半指,火影在她眼中一闪。
徐婉容沉沉看她,像要把这一幕刻在心里。
“我许愿了。”她俯身,轻吹。
火星灭下去,烟丝在空气中缓缓散开。
刀切下去,戚风回弹的弧度像在呼吸。
第一块给徐婉容。
第二块给江如月。
第三块塞到柳宝林手里,她“啊呜”一口,眼睛顿亮:“比上回还松。”
“因为这回的蛋白更稳。”叶绾绾笑。
她讲起打发的诀窍,宫女们围近,问面粉怎样过筛,问烤箱的火候如何掌握。
她不厌其烦,把手法一遍遍示范。
纤细的手腕划出恰到好处的弧线,像把温柔落进一碗碗面糊里。
天色渐沉,檐下灯笼一盏盏亮起,红光把纱幔染出一层薄绯。
江如月起身,扶着徐婉容的肩,低声道:“这样的日子,真好。”
柳宝林把最后一块小饼塞进衣袖,神秘兮兮:“留着半夜饿了吃,你们都别劝我。”
采薇忍笑不住,回头与映月交换一个眼色。
叶绾绾让人换了温茶,又把披肩搭到徐婉容肩头。
“夜里凉。”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徐婉容轻轻抓了抓披肩的边,像抓住了什么更柔软的东西。
人声渐静。
几位妃子三三两两道别,宫女们收拾碟盏,脚步尽量放轻。
临别前,徐婉容握住叶绾绾的手。
她的手心带着一层茶盏的温度,掌心细汗轻微。
“我知道你忙了一整日。”
她停了停。
“我也知道,你不是因为谁的目光才做这些。”
叶绾绾没答,只抬眼看她。
灯火把她的眼睫映得很长。
“我会记得。”徐婉容说。
她松开手,又忽然回头:“明日你若空,我想学做那盏梨汤。”
叶绾绾点头:“来。”
徐婉容笑起来:“那我就不客气。”
风再起,带走一层桂香。
叶绾绾目送她们的背影越过回廊,灯光一点点隐没在转角后。
她转身回亭,亲自把桌面的花落拾起,用帕子蘸了水擦过每一块瓷盘的边。
采薇端着空盘回来,忍不住道:“娘娘,今日真好。”
叶绾绾“嗯”了一声,把一朵被风吹翻的月季重新插回瓶口。
她看着花茎在水里缓缓立正,像看着一件小事顺从地归位。
夜更深了。
厨房还留着一盏小灯,昏黄,暖。
案上剩半块戚风,她裁了一小指肚大小,自己尝一口。
奶香在舌尖化开,轻得像叹息。
她忽而想起许多年前的一场雨。
那时候她还是在账本堆里翻找的人,桌上只有冷掉的泡面。
如今桌上是她亲手做的蛋糕。
她笑了下,没再多想。
秋云在门边轻轻问:“娘娘,要不要再温一盏茶?”
“不用。”
她掩上窗,指尖从木格上滑过,沾了一点夜的凉。
院子里,灯影摇晃,树影也摇晃。
远处有脚步声停了一瞬,又绕过另一条回廊。
她抬头,听见风声从檐下穿过去。
很轻。
像一句还没来得及说完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