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您要几只。”
“两只。”
“再给我一只帘钩。”
小太监把帘钩递过来。
他袖口露出一缕红线头。
红线头被他两指捻了捻。
“这线头怎么老跟着你。”
小太监一愣。
“旧衣缝的。”
“剪了。”
“剪了我袖口要散。”
“那就别让它跑出来吓人。”
小太监脸微红。
“是。”
小荷接过筛,转身回屋。
她刚迈进门槛,一缕风从她脚踝擦过去。
风把她袖角的粉末吹落一粒在门缝里。
粉末落在一片极薄的铜片上。
铜片像鱼鳞一样从门缝里侧贴着。
她没看见。
铜片边缘刻着一个细到看不见的井字。
它安静躺着。
她在屋里把新的筛换上。
筛面发亮。
叶绾绾抬眼看了一眼。
“好用。”
“圣上赐的未到。”
“这只先替。”
小荷笑。
“陛下说要赐的是筛。”
“筛用来听盐。”
“盐也会说话。”
“盐说口渴。”
她递给小荷一盏水。
“给盐喝一点。”
小荷接过盏,盏底在案上一碰,“嗒”的声轻。
她学着她的口气。
“盐喝水了。”
她们一起笑了一下。
门外那道影子离得更近了半步。
影子的脚尖在砖缝里压出一点深痕。
屋内酱汁起了一个小泡。
泡破了一个细声。
叶绾绾把勺在锅里绕了一圈。
“香了。”
“我胃开了。”
小荷直勾勾看她。
“娘娘先吃。”
“我让嘴去试一下。”
她舀了一小勺吹了吹。
热气擦过唇。
酱先贴舌尖。
甜顺着咽。
苦在后头很远地看着。
她“嗯”了一声。
“我喜欢。”
小荷也舀了一口。
她眼睛一亮。
“我也喜欢。”
“那就做多一点。”
“我怕外头不满的人来抢。”
“抢我就给。”
“抢了我就再做。”
“你做得动。”
“我饿得动。”
她们笑着把鸡丝翻在大碗里。
叶绾绾把酱从高处细细泼下。
酱在鸡丝上铺了一层薄光。
她又拿了两片紫苏压住边。
“别散。”
小荷忽然收了笑。
她把声音压下一点。
“娘娘。”
“又什么。”
“窗外那道影不见了。”
“他不饿了。”
“他去告状还是去睡。”
“他去想。”
“人一想就不饿。”
“可是我一想就更饿。”
叶绾绾把直言小旗转了个向。
旗面冲着窗。
“我请风吃。”
她轻轻摇了一下旗。
布上“刷”的一声很轻。
外头的铃像回了她一声。
“当。”
小荷忍不住笑。
“娘娘,您真会逗风。”
“风容易逗。”
“人难逗。”
“那您就只逗风。”
“人有时候也逗一逗。”
她把新炒的芝麻洒一撮在碗沿。
芝麻在瓷上跳了两下。
“当当。”
小荷咽了一口口水。
“娘娘我去煮一盏姜蜜。”
“好。”
风炉的火在她去转身时“咔”地吞了一根小柴。
火沿亮了一指。
她们都没注意到门槛内侧那片薄铜叶轻轻弹了一下。
铜叶旁边的门缝被人从外用细铁丝拨了一拨。
铁丝在木缝里“咝”的一声就收走了。
铜叶仍贴着。
屋里更香了一层。
叶绾绾把鸡丝碗暂放在案角。
她把盐柠汤又兑了一盏。
她把盏口朝窗。
“给风。”
小荷笑。
“娘娘,风不会喝。”
“风会偷。”
“偷走了我的凉。”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前细汗。
门外又是一阵脚步更轻。
像一只猫的影在檐下悄悄走。
她把钥匙串用帕包了一层放到秤旁。
“别吵。”
“我胃在听。”
小荷忽然压低了声。
“娘娘,膳房的小顺子打听到了。”
“说。”
“钱尚宫今天叫人‘手紧’。”
“紧了哪。”
“肉筋紧,盐上层紧,糖半粗半细。”
“她挺懂。”
“她也困。”
“她困在话里。”
小荷“哎”了一声。
“娘娘您是真不生气。”
“我生饿气。”
“饿气一冒,我去煮粥。”
“那我先淘米。”
“别急。”
“先让这碗吃完。”
她拿起筷子把第一口鸡丝送进嘴里。
酱顺着丝往下走。
她眼尾松了一分。
“嗯。”
“够了。”
小荷看着她吃。
她觉得屋里真安稳。
她没看见窗外有一只眼从槐叶缝里滑下来又滑上去。
那只眼的主人把袖口往后捋了捋。
袖口的红线被他用指甲掐进缝里。
他把口里的口水咽了两次。
“她真能吃。”
他在心里说。
“她也真会让人难吃。”
他转身往暗处一缩。
巷道的阴气把他吸进去一寸。
他掏出一片极薄的铜叶。
铜叶边缘刻着“井”。
他把铜叶轻轻往袖里藏。
他脚下不出声。
他在槐树后停了一停。
他把指尖在空气里比了两下。
像在记某个门的尺。
他走了。
他把影子留在地上半指。
那半指很快被风吹散。
……
御膳房这边灯更亮了一盏。
钱尚宫把账册翻到后一页。
她的指尖在“清宁小灶”四个字上停了一息。
她把笔尖往下压了一点。
墨落在纸上“啧”了一声。
“送过去的竹篦加一片。”
她淡淡说。
小内侍记下。
“帘钩给两只。”
“是。”
“糖筛问一声。”
“问他要细还是粗。”
“他要细给他粗,夹细。”
“他要粗给他细,夹粗。”
小内侍吞咽了一下。
“奴才怕露相。”
“露相的不是筛。”
她把眼皮微抬。
“是手。”
小内侍发怵。
“那用谁的手。”
“用风的手。”
她轻轻把袖子拨开一点。
铃坠碰了她腕骨轻轻“当”。
她好像忽然想到什么。
“把麻袋底下再垫一层灰盒。”
“别多。”
“多了会被人嗅出来。”
副掌勺听见“嗅”字就缩了缩脖子。
他想起叶绾绾蹲在筐边时那一下鼻尖一皱。
他不敢与钱尚宫对眼。
钱尚宫却偏偏转向他。
“你别抖。”
“你只做你的火。”
“她来,你就做你该做的响。”
副掌勺“是”。
点心婆子从帘后探头。
“总管,今儿夜里要不要冻点豆花。”
“冻。”
“冻半缸。”
“把井水慢灌。”
“别急。”
点心婆子“哎”的一声。
“要送小灶一盅不。”
“送。”
“送晚一点。”
“凉半分。”
她收回目光。
“我看她牙口。”
她笑了一下。
“看牙口不用张嘴。”
“看她吃就够了。”
……
夜更深了一分。
小厨房的汤面收住了。
叶绾绾用小秤拍了一下盘沿。
“叮”的声像落盐。
小荷托着水盏站在门边。
“娘娘,我送一碗去膳房给钱尚宫吗。”
“送。”
“送她盐柠。”
“别多话。”
“你嘴轻。”
“脚更轻。”
小荷点头。
她把盏口盖上一片薄薄的帕。
她把帕角压在盏沿下。
她走的时候轻得像风。
门口的影又来又去。
影的脚趾头在砖缝里点了一下。
点完又收回去。
屋里只剩叶绾绾与火。
她把直言小旗从案上拔下来。
她把旗先横着靠在枕边。
她又竖起来靠在盐罐后。
她又放倒。
“别乱。”
她自己笑了一下。
窗外的铃轻轻一摆。
“当”的声像一只小石子丢进了汤里。
她把耳贴近火沿。
火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很短的话。
她没说给人听。
她只把钥匙串往秤旁放。
钥齿碰到秤砣“叮”的一声。
她抬眼看门槛内侧。
门缝像一条睡着的鱼。
鱼边上贴着一片很薄的鳞。
那鳞一路无声。
她伸了伸腰。
她把碗端起来。
她又坐回小榻边。
她刚要合眼。
门外的草影里有人极轻地敲了一下柱。
“笃。”
又一下。
“笃。”
再一下。
“笃。”
她睁开眼。
她不动。
她的指尖在秤砣上按了一寸。
秤杆稳住了。
帘后有一只极细的铁丝从门缝探进来半寸。
铁丝碰到那片薄铜叶。
铜叶“嘡”的一声极小。
铁丝又退了出去半寸。
风把那声藏进铃肚里。
铃肚里吞下去没有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