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
御膳房的门帘被风掀起一角。
冷气钻进灶间,立刻被炉口吐出的热扑了回去。
铁锅上盖着的木盖微微颤。
水声在锅底滚着细泡。
钱尚宫站在案前。
她昨夜没怎么睡,眼下淡青,却把腰挺得更直。
她指尖捻着一张薄薄的纸。
纸上没有朱批。
只有一行口述写下的字。
字很短。
短得像刀背轻轻压住人喉。
“近几日早膳晚膳。”
“减油腻。”
“增清粥汤水蒸食。”
小太监站在一旁不敢抬头。
“来源呢。”
他用气声问。
钱尚宫看他一眼。
“你想要来源。”
“你就自己去御前问。”
小太监立刻把脖子缩回去。
“奴才不敢。”
钱尚宫把纸按在案面。
案面微凉。
她掌心却热。
热得像攥着一块炭。
“按这个做。”
“谁多嘴。”
“扣他一月糖。”
她把“糖”字说得轻。
却像把人嘴里甜味全掐了。
副掌勺忙应。
“粥要熬多稠。”
“清。”
钱尚宫眼不抬。
“稠了就腻。”
“腻了就白熬。”
她顿了一下又补。
“蒸食要软。”
“汤水要淡。”
“别学昨夜那锅醋。”
副掌勺连连点头。
灶边的火工把炭推开一星。
红从灰里冒出一点活。
锅底的水声立刻更密。
米袋被抬上案。
粗米细米各一袋。
钱尚宫盯着袋口的绳结。
“先用细米。”
“粗米留着。”
“粗米要熬得开。”
“得多花火。”
火工忙道。
“火够。”
钱尚宫冷笑。
“火够。”
“心也要够。”
她挥手。
“去洗米。”
木盆里水哗啦响。
米粒在水里打旋。
水从白到清。
清到能照见盆底那道旧刮痕。
有人小声嘀咕。
“怎么忽然改口味。”
“谁嫌油了。”
另一个压着声。
“怕是哪个主子腹里不舒坦。”
“太医说积食气滞。”
“这不是明摆着。”
这一句刚出口。
说话的人自己先哆嗦一下。
他像意识到这话太像谁的口气。
他赶紧把嘴闭紧。
钱尚宫耳尖。
她眼尾一沉。
“谁说话。”
灶间立刻静得只剩水声。
火工把炭拨得更轻,生怕“咔”一声露出心虚。
钱尚宫没再追问。
她伸手摸了一下盐缸。
盐面平。
刮得太平。
她指腹在盐上轻轻一抹。
“别刮得像新雪。”
“雪看着干净。”
“其实最冷。”
她把这句丢给空气。
也丢给自己。
粥锅上火。
锅盖一扣。
蒸汽从盖沿钻出细细一圈。
像有人在锅边绕了一圈白线。
钱尚宫看着那圈白线。
她忽然想起清宁那间小厨房。
想起那盅盐柠。
想起那根直言小旗插在碗与盏之间。
她把喉咙里的那点酸咽下去。
“盛粥别太满。”
“半碗。”
“留空。”
副掌勺愣了一下。
“半碗会不会显得寒酸。”
钱尚宫冷冷道。
“寒酸总比撑死好。”
这句话落地。
灶间没人再敢嘀咕。
……
清粥被一碗碗端出去。
粥面浮着极薄的米油。
米油不是厚的那种。
只像一层温柔的光。
汤水也跟着送出。
一盅白萝卜清汤。
一盅陈皮淡汤。
蒸食是软软的山药糕。
糕面点着一点芝麻。
芝麻被热气一蒸,香就往上冒。
宫道上晨雾还没散净。
送膳的宫女走得小心。
怕一晃。
粥面涟漪就会把“清”字打碎。
第一座宫里。
贵人端起粥碗。
她先闻。
没有油香压人。
只有米香和一点点热的甜。
她抿一口。
粥像温水一样顺着喉走下去。
走得不急。
也不堵。
她愣了半息。
“今日粥倒好。”
身边的嬷嬷忙道。
“是御膳房新熬的。”
贵人把碗放下。
她手指在腹上轻轻按了一下。
“昨夜那股胀。”
“好像松了。”
嬷嬷忙低声笑。
“娘娘夜里也睡得踏实些。”
贵人不答。
她又抿一口。
这口里米油更暖。
暖得她眼尾那点疲也软了。
第二座宫里。
婕妤本想照旧不吃。
她这些日子胃口差。
闻见油味就烦。
今日却被米香勾了一下。
她用银匙舀了半勺。
舌尖一碰就松。
她轻轻“嗯”了一声。
“原来吃得简单些。”
“反倒舒服。”
旁边宫女立刻接话。
“娘娘昨夜没怎么翻身。”
婕妤抬眼看她。
“你倒懂我。”
宫女忙低头。
“奴婢只是听见娘娘肚里不响了。”
婕妤唇角轻动。
她没笑出声。
她只把那勺粥又送进嘴里。
第三座宫里。
昭仪端着清汤。
汤里只有萝卜片。
萝卜片白得像新瓷。
她尝一口。
舌根竟没涩。
她把盅推近一点。
“谁想出来的。”
嬷嬷小声道。
“御膳房口头吩咐。”
“没人敢问。”
昭仪把扇面轻轻敲了敲桌沿。
“没人敢问。”
“那就是御前的意思。”
嬷嬷不敢接。
昭仪却慢慢道。
“御前最近。”
“爱清。”
她把这句说得像扇骨轻轻合上。
合上就算。
……
午后。
后宫的风声像细火。
不大。
却能把人心烤得发痒。
暖阁里又聚了几人。
茶换成了淡的。
点心也换成了蒸的。
“今日的粥。”
“倒像是换了天。”
有人捏着扇柄说。
“我昨夜胀得睡不着。”
“今日竟不胀了。”
另一个点头。
“我也。”
“还多吃了两口。”
有人低笑。
“多吃两口也不腻。”
“谁的主意。”
这一句像针。
扎得人耳朵一动。
“御膳房突然改口味。”
“不会是哪个人说了什么吧。”
“皇上近来常去清宁。”
“你们没听见吗。”
“去得可勤。”
有人把“勤”字咬得很轻。
轻里却带一点酸。
“清宁那位。”
“总爱弄清汤寡水。”
“怕不是她嫌油。”
有人故意笑。
“嫌油就嫌油。”
“偏偏大家都舒服。”
“这就怪了。”
婕妤端起茶。
茶味淡得像水。
她却觉得顺。
“你们别乱猜。”
她开口不重。
“御前吩咐。”
“哪里轮得到她。”
贵人抬眼。
“你倒替她说话。”
婕妤淡淡道。
“我替胃说话。”
“胃舒服。”
就别找不舒服。
这句话说完。
她自己都顿了一下。
像忽然听见了谁的口气。
她把茶盏放下。
盏底“嗒”的一声轻响。
众人又换了个说法。
“是不是有人提了什么。”
“怎么偏偏是最近改的。”
“又偏偏是清宁那边最近得了御前的眼。”
“你们说。”
“是不是她随口说了一句。”
“陛下就听了。”
这话像风。
风不重。
却能钻进每条缝里。
……
钱尚宫午后被叫去核账。
她坐在账房里。
算盘珠子在她指下“噼啪”响。
响得很快。
快得像要把心里的不安拨散。
小太监递上来一盅清汤。
“尚宫姑姑。”
“喝口润润。”
钱尚宫没喝。
她盯着汤面。
汤面清得能照见窗外的影。
影一晃。
像有人走过。
她忽然想起昨夜那句。
“天天油腻。”
“又不让人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