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尖一抖。
算盘珠子乱了一颗。
她立刻按回去。
“谁让你送这个。”
小太监吓得跪下。
“御膳房都这样。”
“人人都喝。”
“说喝了不胀。”
钱尚宫冷笑。
“人人都喝。”
“那就人人都记得。”
她抬眼。
“记得是谁的好处。”
小太监不敢答。
钱尚宫把账签合上。
“去查清宁那边。”
“别明着查。”
“看她每日取什么。”
“用什么。”
“谁去送。”
小太监抖着应了。
“喏。”
钱尚宫又补一句。
“记着。”
“别让她看见你。”
小太监连连点头。
他退下时脚尖碰到门槛。
门槛里卡着一点薄亮。
他低头一看。
像一片铜叶。
他不敢碰。
他只把脚尖挪开半寸。
铜叶仍贴着不动。
……
清宁的小厨房里。
叶绾绾正坐在矮案边。
她面前也是一碗清粥。
粥里撒了点葱花。
葱花翠得像刚摘下的草尖。
她夹了一筷子腌菜。
腌菜是她自己腌的。
萝卜条脆。
盐味干净。
带一点点花椒的麻尾。
她把萝卜条送进嘴里。
“咔嚓”一声。
这声脆得让她眼睛亮了一下。
小荷端着一只竹篓进来。
篓里晒着薄荷。
薄荷叶被晒得卷边。
卷边处还留着一点青。
“主子。”
“今日御膳房送来的早膳。”
“是清粥。”
“我还以为送错了。”
叶绾绾抬眼。
“清粥好啊。”
她又舀一勺。
粥滑进喉。
喉里像有人轻轻抹了一把。
“今天的粥比昨天顺口。”
小荷笑。
“主子胃口真好。”
“我胃口一直好。”
“只是以前被油吓住。”
她把碗往自己这边一拉。
像怕谁来抢。
小荷压低声。
“外头在说。”
“御膳房突然改口味。”
“怕不是您说了什么。”
叶绾绾一愣。
她勺子停在半空。
粥面涟漪绕着勺影走了一圈。
她把勺慢慢放回去。
“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语气茫然。
茫然里还带一点委屈。
“我只是嫌油。”
小荷忍笑。
“可陛下近来常来。”
“别人就爱往您身上想。”
叶绾绾把腌菜又夹了一筷。
“他们想就想。”
“想也不能替我吃。”
她嚼着萝卜条。
脆声把那点烦都嚼碎了。
“你说。”
“这粥配什么更好。”
小荷怔了一下。
她以为主子要讲什么大事。
结果主子只关心配菜。
“配咸鸭蛋。”
“配一点芝麻酱。”
“或者配一小碟糖蒜。”
叶绾绾眼睛一亮。
“糖蒜好。”
“酸甜开胃。”
“还不油。”
她立刻站起身。
“你去把蒜坛抱来。”
“我看看有没有熟的。”
小荷忙道。
“主子。”
“这会儿才午后。”
“您又要折腾。”
叶绾绾把袖口一挽。
“折腾是为了吃得顺。”
“吃得顺。”
“我就不折腾别人。”
她说完才觉得这句有点像正经话。
她赶紧补一句。
“我折腾锅。”
“锅不告状。”
小荷笑得肩抖。
她去抱蒜坛。
蒜坛一开。
甜酸味立刻冲出来。
冲得人鼻尖一醒。
叶绾绾伸手捞出一瓣。
蒜瓣白得透。
她咬一口。
酸先到。
甜随后。
蒜辣在最后轻轻点一下舌根。
她眯了眯眼。
“成了。”
小荷凑近。
“主子。”
“您不怕这话传到御前。”
叶绾绾把蒜瓣吞下去。
“传就传。”
“陛下要是也爱吃糖蒜。”
“那我还省事。”
小荷笑。
“陛下要是知道外头都说是您。”
“会不会又来问。”
叶绾绾立刻把蒜坛盖紧。
盖得“咚”一声。
“别。”
她眼神一紧。
紧得像看见锅里溢汤。
“我最怕别人来问。”
“问就是麻烦。”
小荷故意逗她。
“可您昨夜还说。”
“来就坐。”
“坐就喝。”
“喝就安。”
叶绾绾瞪她一眼。
“那是我嘴快。”
“我嘴快我认。”
“但我手慢。”
“我手慢就能救回来。”
她说着把直言小旗插回盐罐旁。
旗影落在蒜坛上。
像给坛口盖了一层小小的规矩。
外头忽然有脚步停在廊下。
脚步轻。
却不熟。
小荷立刻警觉。
她把帘子掀一线往外看。
一个生面孔的小太监站在廊角。
他手里捧着一只小篮。
篮里是几根新鲜的山药。
山药皮上还带泥。
他低声道。
“清宁小主。”
“御膳房送些蒸食的料。”
小荷皱眉。
“御膳房怎么忽然送到咱们这儿。”
小太监脸色发白。
“说是这几日都改口味。”
“各宫都送。”
叶绾绾从案后探出头。
她闻到山药的土腥。
土腥里带一点甜。
她眼睛亮了。
“山药好。”
“正适合配粥。”
她一边说一边走到门边。
她没注意那小太监的眼在门槛处多停了一下。
那片薄铜叶仍贴着。
小太监的脚尖离它半寸。
他不敢踩。
他把脚悄悄挪开。
叶绾绾伸手接篮。
她指尖碰到篮沿。
篮沿湿冷。
像刚从地里拎出来。
“多谢。”
她笑得很真。
真得让小太监更不敢抬眼。
“奴才告退。”
他退时袖口抖了一下。
一截极细的红线头从袖里露出又立刻缩回去。
叶绾绾没看见。
小荷却看见了。
她眼神一沉又立刻装作没事。
她把帘放下。
“娘娘。”
“山药要洗吗。”
“洗。”
“洗干净。”
“泥不洗。”
“嘴里就苦。”
她拿起山药。
山药在手里滑。
滑得像泥鳅。
她用指甲轻轻刮去一层皮。
白浆立刻冒出来。
粘在她指腹。
她皱眉。
“这个粘。”
“你去拿盐。”
小荷立刻取盐。
盐往山药上一撒。
粘液立刻被盐带走一半。
叶绾绾满意地点点头。
“看。”
“盐也有用。”
“不是只会让人吵架。”
小荷抿唇笑。
“外头还说您有想法。”
叶绾绾把山药丢进盆里。
水一冲。
白浆在水里散开像一团小雾。
“我哪有什么想法。”
“我只想明天的粥别糊。”
她把山药切段。
刀落在案板上“笃笃”响。
每一下都规矩。
规矩得像在压住外头那些乱想。
小荷看着她切。
看着她把蒸屉架上风炉。
蒸汽又冒出来。
“娘娘。”
“那您要不要避一避。”
“避什么。”
“避人。”
叶绾绾把蒸屉盖盖上。
“我又没偷吃御膳房的油。”
“他们要看我。”
“就让他们看我吃粥。”
她说完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掉。
粥滑进喉。
她喉间轻轻一松。
“日子好像顺了一点。”
她说这句时语气很轻。
轻得像在说汤没溢。
小荷望着她。
她没接话。
她只把直言小旗扶得更直。
门槛里那片薄铜叶在这时微微动了一动。
动得很小。
像有人在外头轻轻抠了一下门缝。
小荷眼角一跳。
她没敢看。
她只把蒜坛往门槛边挪了一指。
蒜坛压住了那线薄亮。
薄亮被挡住。
屋里又只剩蒸汽和刀声。
外头的风声却在宫道上慢慢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