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带着一点薄凉。
清宁的小厨房却已经热起来。
风炉吐着细火。
蒸屉边沿冒出一圈白雾。
白雾贴着木梁慢慢爬。
爬到一半又被门缝的风轻轻推回去。
叶绾绾坐在案前。
她怀里抱着一只小碗。
碗里是冰镇绿豆汤。
绿豆煮得开花。
汤色清得像薄翡翠。
碗壁凝着水珠。
水珠沿着她指腹滚下去。
凉得她指尖一缩。
她把勺伸进去搅了一下。
勺背碰碗沿,“叮”一声轻响。
小荷把帘掀开一线。
外头脚步碎。
碎得像有人踩着碎盐走。
一名小宫女抱着一卷布走进来。
布卷上还有御膳房常用的油纸味。
她站在门内不敢靠太近。
眼睛却亮得像刚捞起的米。
“主子。”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
低里还带一点憋不住的兴奋。
叶绾绾抬眼。
她嘴里还含着一口绿豆。
绿豆在舌上滚了一圈。
她慢吞吞咽下去。
“嗯。”
“你怎么一副要偷糖的样子。”
小宫女脸一红。
她把布卷往怀里一抱。
“奴婢不敢。”
“奴婢就是想问一句。”
她停了一下。
像怕这句话一出口就会把屋里的火吹歪。
“最近清粥汤水。”
“是不是您跟陛下说了什么。”
叶绾绾手里的勺停在半空。
绿豆汤的凉气贴着勺背爬。
她愣了半息。
“我。”
她眼神更茫然。
“说什么。”
小宫女立刻凑近半步。
又立刻停住。
她不敢踩门槛。
门槛边那只蒜坛压着一线月光留下的薄亮。
她目光扫过蒜坛。
又把目光收回叶绾绾脸上。
“大家都说。”
“是您献了策。”
“御膳房才改口味。”
“这几日各宫都舒服了。”
“连昭仪娘娘昨夜都睡得沉。”
叶绾绾差点被绿豆汤呛到。
她把勺放下。
勺柄在案上滚了一圈。
停在直言小旗的影子里。
“别别别。”
她立刻摆手。
摆得很快。
像要把这顶帽子甩出门外。
“我哪献什么策。”
“我就说我不爱油腻。”
她说完还不放心。
又补一句更现实的。
“我自己胃不好。”
“嫌腻而已。”
小宫女张了张嘴。
像想把“聪明”两个字捧出来。
叶绾绾先抬起手。
手心朝外。
像挡风。
也像挡人说话。
“别给我安这些名头。”
“怪吓人的。”
小宫女被她这句吓得一缩。
“主子。”
“可外头都——”
“外头都爱瞎想。”
叶绾绾把绿豆汤抱紧一点。
碗壁的凉把她手心的热压下去。
“他们想他们的。”
“我吃我的。”
小宫女还想再问。
叶绾绾已经把话题扯走。
扯得干脆。
像把锅盖盖回去。
“你来送什么。”
小宫女这才想起怀里的布卷。
她赶紧把布卷放到案角。
“是新裁的细布。”
“给主子做夏衣。”
叶绾绾眼睛一亮。
亮得不像听见“献策”时那样紧。
“夏衣好。”
“热起来我最怕出汗黏。”
她低头摸了摸布面。
布面滑。
滑得像刚蒸好的糯米皮。
“这布不扎。”
小宫女连忙点头。
“嬷嬷说给您挑最软的。”
叶绾绾“嗯”一声。
她把布卷往里推一指。
“放着。”
“我等会儿摸着想吃什么。”
小宫女愣住。
“摸布也能想吃什么。”
叶绾绾一本正经。
“当然。”
“布软。”
“我就想吃软的。”
“比如凉粉。”
小宫女忍不住笑。
她笑得肩膀抖了一下。
又赶紧把笑压回去。
“主子您真是。”
叶绾绾把绿豆汤又搅了搅。
“我真是什么。”
“真不操心外头。”
小宫女小声说完这句。
自己都觉得这话像夸。
叶绾绾头也不抬。
“外头的事又不能当饭吃。”
她把最后一口绿豆汤喝掉。
凉意从喉咙一路滑下去。
滑得她眼尾都舒展开。
她把空碗递给小荷。
“再冰一碗。”
小荷应声。
“冰井里还有一块薄冰。”
“薄冰够。”
“厚了牙疼。”
小宫女站在一旁。
她眼神还带着那点崇拜不肯走。
叶绾绾看她一眼。
“你还有事。”
小宫女咬唇。
“主子。”
“大家都说您聪慧。”
“说您是聪明人。”
叶绾绾差点翻白眼。
这次忍住了。
她只叹一口气。
叹得像把蒸汽放出去一丝。
“聪明人多累。”
“我不当。”
小宫女不解。
“聪明不好吗。”
叶绾绾抬手指指风炉。
“火太旺。”
“锅就溢。”
“聪明太旺。”
“人就麻烦。”
小宫女怔怔看着她。
“那主子想当什么。”
叶绾绾想都不想。
“想当能吃能睡的闲人。”
“还想当夏天不出痱子的闲人。”
小宫女被她逗笑。
她终于不再追问。
她行礼要退。
叶绾绾忽然又叫住她。
“等等。”
小宫女回头。
叶绾绾抬指点点她怀里那卷油纸味。
“你回去跟外头说。”
“清粥不是谁的功劳。”
“是胃的功劳。”
小宫女“啊”了一声。
“胃也有功劳吗。”
“胃天天干活。”
“不给它点清淡。”
它就罢工。”
小宫女忍笑。
“奴婢记下了。”
她退下。
帘一落。
屋里又只剩火声和水声。
叶绾绾把小册子从案底抽出来。
册子边角磨得发毛。
是她自己抄的吃食小记。
纸上有油点。
也有糖印。
她把册子摊开。
先翻到“夏”字那页。
“天气要热了。”
她念得很轻。
像对自己说。
“得想点清凉的吃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