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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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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刚泛白。

宫道上还挂着一层薄雾。

雾里有露腥。

露腥贴在砖缝里,像冷盐。

内务府的小黄门踩着雾走。

靴底不敢重。

一路走,一路把袖口里的纸抹平。

纸薄。

字也少。

少得像一句随口的吩咐,却能压住满宫灯火。

他在几处宫苑门前停下。

门环还凉。

他抬手敲。

“笃。”

“笃。”

两声不急不躁。

各宫掌事嬷嬷开门时披着外裳。

头发还没梳齐。

眼神却先亮起来。

亮得像怕错过什么风向。

小黄门低头把话传了。

“御前新安排。”

“夜灯提前熄。”

“夜间查巡减。”

“非必要不再半夜传唤。”

他一口气说完。

像怕自己多停一息就会被人拉住追问。

嬷嬷们听完都怔住。

怔得像手里端着的灯盏忽然被掐了芯。

“这是哪来的新规矩。”

有人忍不住低声。

小黄门不抬眼。

“令出御前。”

“照办便是。”

他把那句“照办”说得很平。

平得像把一块石头按进水里。

水面不见波。

水底却已经沉了。

嬷嬷们互望一眼。

目光在雾里擦出一点火星。

“夜灯提前熄。”

“那夜里若主子想喝茶。”

“想唤人。”

“怎么办。”

小黄门仍旧一句。

“非必要。”

“别半夜折腾。”

他说完就退。

退得快。

像怕夜里的静也会追上来。

……

第一处宫里。

掌事嬷嬷回屋就把灯油瓶抱出来。

油瓶上结着一圈薄灰。

她用手指抹一下,灰落在指腹像粉。

“往后油少添。”

“灯芯短剪。”

她吩咐宫女。

宫女们面面相觑。

“早熄灯。”

“那屋里黑了。”

“主子若起夜。”

嬷嬷瞪一眼。

“黑就黑。”

“黑了才睡。”

“睡了就少事。”

她嘴上这么说。

手却微微发紧。

她握着油瓶。

像握着从前那套夜里提心吊胆的规矩。

规矩忽然要松。

她心里倒先空了一块。

第二处宫里。

昭仪听了令。

扇子在掌心里轻轻一合。

“提前熄灯。”

她重复一遍。

像在试这几个字的重量。

屋里香炉还燃着。

香很浓。

浓得呛鼻。

她忽然抬手。

“把这香撤了。”

宫女惊。

“娘娘夜里不是靠这个入睡。”

昭仪轻轻道。

“今日试试不用。”

她说完把扇柄在桌沿敲一下。

“笃。”

声音短。

短得像把一个旧习惯敲碎一角。

第三处宫里。

婕妤正喝清粥。

粥暖。

她胃也暖。

听见夜灯要早熄。

她眼里一亮又立刻压下去。

“当真。”

嬷嬷忙点头。

“令出御前。”

婕妤把粥盏放下。

盏底“嗒”一声。

这声不响。

却像她胸口那口气落了地。

“夜里少巡。”

“那就不必听脚步。”

嬷嬷低声应。

“是。”

婕妤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下。

眼下不再紧得发痛。

“也好。”

“人耳朵也该歇歇。”

……

到了夜里。

这变化才真正落到每一盏灯上。

天一黑。

宫墙像被墨刷过。

刷得沉。

沉得让人心里发慌。

有宫女不习惯。

她站在廊下举着灯盏。

灯火在风里摇两下。

她下意识往更亮处凑。

掌事嬷嬷低声喝。

“熄了。”

宫女咽了口唾沫。

“屋里这么暗。”

“主子会不会怕。”

嬷嬷冷冷道。

“怕就闭眼。”

“闭眼就不怕。”

灯盏被吹灭。

“噗”一声。

火星飞起两点。

又立刻落下。

屋里暗下来。

暗得能听见衣料摩擦的细响。

有人第一次发现。

暗并不全是坏事。

暗把目光收回去。

也把那些夜里乱窜的念头压低。

昭仪那边。

香撤了。

灯也早熄。

她躺下时手指仍攥着扇。

扇骨凉。

凉得她掌心出汗。

她睁着眼听外头。

往常这时候会有查巡的脚步。

脚步有时急。

有时停。

像故意让人知道夜里有人看着。

今日却没有。

没有脚步。

只有风。

风贴着窗纸“沙沙”刮。

刮得像有人在外头轻轻扫地。

昭仪的眉慢慢松开。

她松到一半又猛地绷住。

她怕这安静是个圈套。

怕半夜忽然传唤。

怕灯一亮,就把她从睡里拎起来。

她就这么熬着。

熬到不知什么时候。

她竟睡过去了。

睡得很深。

深到连自己翻身都不记得。

第二天。

她睁眼时天已经大亮。

光从窗棂里落下来。

落在她手背上像温水。

她怔了半息。

“我竟没醒。”

宫女小心翼翼道。

“娘娘昨夜一觉到天亮。”

昭仪没应。

她抬手摸自己的额。

额上没有那层虚汗。

她又摸眼下。

眼下不再火辣。

她把那口气压着。

压得极稳。

像怕一开口就把这份安稳吹散。

婕妤那边更明显。

她从前夜里翻来覆去。

一听见廊下脚步就心跳。

今日灯早熄。

她还没来得及心慌。

眼皮先沉下去。

沉下去就像落到一床软棉里。

她甚至梦见自己在田里走。

走得满脚泥。

泥腥却让人踏实。

第二天醒来。

她精神好得像被水洗过。

她坐起身,忽然觉得屋里连茶味都清。

“我昨夜没听见巡夜。”

嬷嬷低声。

“是。”

“少巡了。”

婕妤看窗外。

“少巡。”

“人就敢睡。”

她把这句说得轻。

轻得像怕被谁偷听。

……

风向就是这样变的。

不是一声号令。

不是一场盛宴。

是灯一盏盏早灭。

是脚步一声声少了。

是人心在暗里慢慢松开。

暖阁里。

茶换成淡的。

妃嫔们坐得更近。

她们不敢大声。

可那点议论像细丝,越拉越长。

“陛下近来好像很在意人舒不舒服。”

有人把这句说得像试水。

试得小心。

旁边人立刻点头。

“是啊。”

“吃得轻了。”

“夜里也清净了。”

另一个轻笑。

“清净了就不容易出错。”

“夜里不折腾。”

“白日脸色都亮。”

她说到“亮”时抬手摸了摸自己脸颊。

指腹触到皮肤。

皮肤竟不再发烫。

有人忽然问。

“是不是有人在御前说了什么。”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

落进水里不响。

却激得每个人心口一跳。

“谁敢在御前说这些。”

“说这些也不像朝政。”

“倒像……”

她没说完。

有人接上。

“倒像清宁那位的口气。”

另一个立刻压低声。

“你别乱说。”

“可陛下常去她那里。”

“她那小厨房。”

“灯本就早熄。”

“她也早睡。”

“早睡早起。”

“精神就好。”

“说不定陛下看着顺眼。”

有人嗤笑。

“看着顺眼。”

“顺眼就顺心。”

“顺心就顺了规矩。”

话绕一圈。

又绕回叶绾绾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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