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风绕墙。
绕得人心里发痒。
……
清宁这边。
叶绾绾正摊在软榻上。
她榻边放着一只小碟。
碟里是冷藕片。
藕片薄。
薄得能透光。
上头撒着一点盐。
一点点糖。
再滴两滴梅子汁。
梅子汁红得亮。
像在藕上点了几滴朱砂。
她拿一片放进嘴里。
“咔。”
脆声在内间很清。
她眼睛眯成一条线。
“这个好。”
“凉得醒。”
小荷端着一盏淡茶进来。
茶不是热的。
温温的。
闻着有一点荷叶香。
“主子。”
“今日内务府传话。”
“夜灯要早熄。”
“查巡也少了。”
叶绾绾手一顿。
她嘴里那片藕还没嚼完。
她嚼两下才咽下去。
“好啊。”
她语气是真的高兴。
高兴得像听见米价降了。
“早睡好。”
“脸色都亮一点。”
小荷笑。
“主子昨夜睡得早。”
“今儿精神也好。”
叶绾绾把藕片又夹起一片。
“我精神好。”
“就不爱发脾气。”
“我不发脾气。”
“你们就好过。”
小荷被她这套逗笑。
“主子最会算。”
“我算的都是肚子。”
她把藕片咬得更脆。
“昨夜灯早熄。”
“我没被灯晃醒。”
“这就是福。”
小荷压低声。
“外头又在说。”
“说这规矩也许跟您有关。”
叶绾绾差点把藕片咬歪。
她抬眼。
“又来。”
她这两个字说得像把锅盖盖上。
“他们怎么总爱给我挂铃。”
小荷愣。
“挂铃。”
叶绾绾把藕片放回碟里。
她伸手摸了摸窗边那只小铃。
铃是她自己绑的。
红线绕了两圈。
绕得紧。
铃不乱响。
“你看。”
“铃一响。”
人就以为有事。”
“其实多半只是风。”
小荷忍笑。
“那他们说您。”
“也是风。”
叶绾绾点头。
“风爱钻缝。”
“嘴也爱钻缝。”
“让他们钻。”
“别钻进我锅里就行。”
她说完又把藕片咬一口。
这口咬得更响。
响得像在跟外头的闲话对着干。
小荷看她心情好。
便试探问。
“主子。”
“您觉得夜灯早熄。”
“是不是陛下忽然想通了。”
叶绾绾想了想。
她想得很短。
短到像舀一勺汤就停。
“想不通也会困。”
“困了就想睡。”
“想睡就嫌灯亮。”
她说完把肩往榻背一靠。
榻背的软把她整个人托住。
“我就一个想法。”
“别半夜吵我。”
“别半夜晃我。”
小荷点头。
“主子这想法最实在。”
“实在就好。”
叶绾绾把小册子从枕边抽出来。
册子里夹着一张写冷食的纸。
纸角被旗影压过。
有一条浅浅的印。
她翻到“酸梅汤”那页。
用笔点点。
“今晚熬一锅。”
“明天冰着喝。”
小荷忙道。
“梅子从哪来。”
“库里有。”
“要陈的。”
“陈的酸才稳。”
小荷记下。
“要不要加桂花。”
“不加。”
“桂花甜。”
“我今天不想太甜。”
她说到甜时停一下。
眼尾瞟向门槛边。
门槛边那只蒜坛仍在。
坛身稳。
稳得像压着什么不肯放。
她没去动。
她只伸脚把榻边的小毯踢过去一点。
毯边正好盖住门槛内侧那条缝。
“盖一盖。”
她嘟囔。
“风爱钻。”
“缝也得睡。”
小荷听见这句。
她眼神微动。
她没说话。
她只把毯边拉得更平。
平得像抚平一层细皱。
……
到了傍晚。
宫里果然更暗得早。
太阳还没完全落。
各宫已经开始剪灯芯。
灯芯一剪。
火焰立刻低一半。
低得像人把嗓子压住不敢多话。
廊下查巡的脚步也少。
偶有一两声。
也走得快。
快得不像巡。
倒像路过。
有宫女端着水盆走得稳。
水盆里水不再晃出波。
她心里那根绷紧的弦也松。
松到她忍不住偷偷笑一下。
那笑落在黑里。
没人看见。
她反而更敢笑。
……
夜里。
清宁的小厨房还是亮着。
只亮一盏。
灯焰低。
光落在锅沿像一圈暖金。
叶绾绾把梅子倒进锅里。
梅子干皱。
入水一泡,皱慢慢舒开。
她用木勺压一下。
勺背压住梅子皮。
梅子酸味立刻冒出来。
酸得她鼻尖一皱。
她皱完又笑。
“对。”
“就要这味。”
小荷在旁边扇火。
扇得很轻。
怕火太旺把酸煮成刺。
“主子。”
“今日各宫都说。”
“黑得早。”
“反倒心里松。”
叶绾绾把一小撮陈皮丢进去。
陈皮落水漂起。
像一片小船。
“松就松。”
“松了就睡。”
“睡了就少想。”
小荷忍不住。
“那外头还猜您呢。”
叶绾绾把勺子一搁。
她转头看小荷。
看得很认真。
“你记着。”
“他们猜我。”
“是因为他们闲。”
“我不闲。”
“我忙着想明天喝哪一盅。”
她说完又把勺子拿起来。
继续搅。
汤色渐深。
深红里带一点乌。
像夜色被煮进锅里。
“明天要是能再早熄灯。”
“我就再多做一碟藕片。”
她把这句说得很轻快。
轻快得像她只是在跟自己的胃谈条件。
窗外铃声忽然“当”一下。
这声比往常清。
清得像有人故意碰了铃。
小荷猛地抬头。
她往门槛那边看。
毯边平平盖着。
看不见缝。
看不见那片薄铜叶。
可她总觉得毯下有什么在轻轻动。
叶绾绾没抬头。
她正用勺背压梅子。
“酸出来了。”
她满意地说。
小荷把声音压到极低。
“主子。”
“今晚铃响得怪。”
叶绾绾随口。
“怪就怪。”
“铃响是提醒我别糊锅。”
“别把锅糊成别人的闲话。”
她说完把火拨小。
火尖缩回去。
屋里更静。
静得能听见梅子皮在水里轻轻胀开的声。
小荷还想再说。
外头却传来一声很轻的脚步。
脚步停在廊角。
又退开。
退得快。
像被酸味呛到。
小荷心口一紧。
她指尖捏着扇柄。
扇柄冷。
她忍不住吞咽。
叶绾绾把酸梅汤盛进盏里。
盏口热气冒起。
酸味裹着一点陈皮香。
香里还有枣汤残留的甜尾。
她端起盏闻一下。
“好。”
她眼睛亮。
“明天喝这个。”
“喝完我就能少听两句。”
小荷看着她。
看着她把那盏汤放到窗边冷。
窗边月光淡。
淡得像一层薄霜。
盏壁的热把霜融了一圈。
融出一圈水光。
水光里映出门槛那块毯边的微微起伏。
起伏很小。
像有人在毯下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