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还没完全落下去。
宫墙的影子拖得长。
长得像一条黑绸从檐下垂下来。
清宁的小厨房先亮起灯。
灯火不大。
却把灶台边那圈白雾照得柔。
锅里温水轻晃。
桂花冻的粉慢慢化开。
像一层细雪被水含住。
叶绾绾站在案前。
袖口挽得松。
她用竹勺搅。
搅得慢。
慢得像怕把香搅碎。
桂花是干的。
她捻一撮撒进去。
花粒落在水面,先漂。
漂两息才沉。
沉下去时带出一丝甜香。
甜香不冲。
像从灯芯底下冒出来的一点暖。
小荷把几个小盏排好。
盏口擦得干净。
干净得能映出灯焰的一点跳。
她一边擦一边偷看门槛那边。
毯边仍平。
蒜坛仍稳。
她心里那点凉却没散。
散不掉。
像指腹还记得那片薄铜的冷。
叶绾绾没看。
她只盯着汤色。
汤色要透。
透得像月光能穿过。
她把勺背抬起。
勺背挂住一线液。
液落回去,打出一圈涟漪。
涟漪很轻。
轻得像叹气。
“再煮一会儿。”
她自言自语。
“别急。”
外头忽然有脚步。
脚步不重。
不急。
也不带那种规矩的齐整。
像一个人走路,走得随意。
小荷的背立刻绷了一下。
她刚要去掀帘。
帘子外却已经有影子落下。
影子先落在门槛。
再落到案边。
那影子很直。
直得像一根尺。
容霁安就这么踏进来。
常服。
袖口干净。
身后只跟着近侍。
近侍站在廊影里。
像把自己钉住。
容霁安没有通报。
也没有摆驾。
他看一眼灶上。
看一眼小盏。
再看一眼叶绾绾手里的勺。
“有什么吃的。”
他开口。
声音落得很轻。
像怕惊到锅里的火。
叶绾绾头也不抬。
“有。”
她把竹勺往旁边一放。
勺柄落在瓷碟上“叮”一声。
她把刚蒸出来的一小碟红枣糕推过去。
糕面还热。
热气贴着糕面冒。
冒得像白纱。
“刚好试新口味。”
她顿一下。
“别嫌淡。”
“淡才不腻。”
容霁安坐下。
他坐得很自然。
像这张小桌本就给他留了位置。
他拿起一块。
指腹碰到糕面微微黏。
黏得软。
他咬一口。
枣甜先出来。
糯香随后。
甜尾在喉间慢慢散开。
散得安稳。
叶绾绾已经转回锅边。
她继续搅桂花冻。
搅得不快。
像怕把水的清搅浑。
两人之间没有寒暄。
也没有问来意。
灶火“噼”一声。
炭里炸出一点小火星。
火星落在灰里就灭。
屋里只剩这一点动静。
动静刚好。
刚好能盖住外头宫道的风声。
容霁安慢慢吃。
吃得不急。
像在把心里的某处慢慢磨平。
叶绾绾把桂花冻舀进小盏。
她舀得准。
每盏差不多满。
差不多就好。
差太多就费口舌。
小荷递来一只小瓷勺。
勺柄光滑。
光滑得能让人握得住心。
叶绾绾把其中一盏放到凉水盆里。
水盆里浮着薄冰。
薄冰“咔”一声裂。
裂得清脆。
容霁安抬眼。
“你这里总有冰。”
叶绾绾嗯了一声。
“有。”
“没冰我就烦。”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又说了“烦”。
她懒得改。
“甜也要凉。”
“凉了才像话。”
容霁安又咬一口糕。
他目光落在她手腕上。
她搅汤时手腕很稳。
稳得像秤砣压住了针。
他忽然问。
“你觉得这样累不累。”
这句来得突然。
却不突兀。
像风炉里忽然冒出一声轻响。
叶绾绾也没抬头。
她想都没想。
“要是天天这样坐着。”
“我会累。”
她把桂花冻的盏沿擦一下。
擦得干净。
“人不动。”
“心就烦。”
她把“烦”说得很轻。
轻得像把刺藏进软糖里。
容霁安手里的糕停了一瞬。
停得很短。
短得像他自己也不想被人看出。
他低头。
把那口糕咽下去。
他点点头。
点得很慢。
像把那句“心就烦”放进某个暗格。
他没追问。
也没把话往大处引。
他只是又拿起一块糕。
“这次枣味刚好。”
叶绾绾立刻接。
“我也觉得。”
“枣多了甜得发腻。”
“腻了就想喝水。”
“喝水多了夜里起。”
“起多了更睡不好。”
她一口气说完。
像在给自己立一条不许折腾的规矩。
容霁安听着。
眼底那点深缓缓散开。
散开后像水面。
水面平。
平得能照灯。
小荷把冰盆里的盏取出。
盏壁已经凉。
凉得手指一触就醒。
她把盏推到容霁安面前。
“桂花冻。”
“刚凉好。”
叶绾绾抬下巴示意。
“吃一口。”
“别全吃。”
“留半口回味。”
容霁安拿勺舀。
勺尖切开冻面。
冻面颤一下。
像一片小小的月。
他送入口。
凉先到。
甜随后。
桂花香在最后慢慢铺开。
铺得轻。
像有人把一张薄毯盖到心口。
他停了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