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做这些。”
“每日都这样。”
叶绾绾把勺子拿回自己手里。
她也舀一口尝。
“差不多。”
“有时候更乱。”
“乱也好。”
“乱里才有惊喜。”
她说完还认真补一句。
“比如今天这盏。”
“比昨夜的顺。”
容霁安看她。
“顺。”
他重复。
像在掂这字。
叶绾绾点头。
“顺口。”
“顺口就顺心。”
她说到顺心时停一下。
像忽然意识到这话容易被人听出别的意思。
她赶紧把顺心往回拉。
“顺心就想睡。”
容霁安低笑。
笑声很轻。
轻得像勺碰盏沿的一声“叮”。
他把最后一口桂花冻吃完。
盏底干净。
干净得像从没装过甜。
他忽然问。
“你若在御前。”
“看那些奏折。”
“会烦吗。”
这句问得很随意。
随意得像问她汤要不要再添一点水。
叶绾绾抬眼。
她眼里没有惊。
只有一点坦然的嫌麻烦。
“会。”
她答得极快。
“纸多。”
“字多。”
“看久了眼酸。”
“眼酸就想吃甜。”
她抬手点点桌上的糕。
“吃甜就想喝水。”
“喝水就想起夜。”
她顿一下。
像觉得这条路绕得太长。
她干脆一刀切。
“总之会烦。”
容霁安点头。
点得不动声色。
他像在对照自己心里那根紧绳。
紧绳原来不是天生该紧。
紧是因为人被逼着一直绷。
他没再问。
他只是坐着。
坐到窗外的天色更暗。
暗得像一锅慢慢熬深的汤。
小荷在旁边添火。
火尖舔着锅底。
舔得很乖。
叶绾绾开始做下一批山药糕。
山药蒸熟。
她趁热压成泥。
泥热。
热得掌心发红。
她把手在冷水里一蘸。
水一凉,指尖立刻醒。
她把山药泥拌上少许糖。
又拌一点桂花碎。
桂花碎少。
少得只够让香在舌尖打个转。
容霁安看她忙。
忽然开口。
“朕今日做了个决定。”
他说完却不说是什么。
像把话放在桌沿。
放着。
不逼人拾。
叶绾绾也不问。
她只说。
“决定是你的。”
“我只负责把山药压细。”
容霁安侧目。
“你倒分得清。”
叶绾绾挑眉。
“当然。”
“分不清就会饿。”
“我不想饿。”
容霁安沉默一息。
他忽然又问。
“若把一件事做得太紧。”
“人会不会喘不过气。”
叶绾绾手里正捏糕坯。
糕坯软。
捏得太紧会裂。
她指腹一松。
“会。”
“太紧就裂。”
她把糕坯放到笼屉上。
“裂了不好看。”
“也不好吃。”
她抬眼看他。
“你要紧也行。”
“别紧到裂。”
容霁安眼底那点深又动。
动得像水面被风轻轻划。
他没有笑。
却像松了一根弦。
他拿起盏喝了口温茶。
茶淡。
淡得刚好洗去桂花的甜尾。
他把盏放下。
“你这里。”
“像个中转站。”
叶绾绾愣一下。
“中转站。”
容霁安看着灯焰。
“走到一半。”
“在这里停一会。”
“再走。”
叶绾绾听懂了。
她却不把懂放在脸上。
她只是很务实地问。
“停一会儿要收钱吗。”
容霁安抬眼。
“你想收什么。”
叶绾绾立刻伸手点点桌上的空盘。
“收盘子。”
“你吃完把盘子放回去。”
“别让我洗。”
容霁安失笑。
他把盘子真的往一边推整齐。
推得规矩。
规矩里又带点随意。
小荷看得眼睛一跳。
她赶紧低头。
像怕自己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习惯。
夜更深。
宫里其他地方灯早熄。
远处廊下黑得像空井。
清宁这一盏灯却还亮。
亮得不张扬。
只是亮在锅沿上。
亮在山药糕的白上。
亮在桂花碎的金点上。
容霁安起身。
他动作很轻。
像不想把这份温吞惊碎。
叶绾绾把蒸屉盖上。
盖上的一刻蒸汽“噗”地冒出来。
冒得像一声短短的呼吸。
她侧头对他。
“下次我试做山药糕。”
她说得像随口约人吃夜宵。
“比这个更松。”
容霁安脚步一顿。
他应了一声。
“嗯。”
这声“嗯”不重。
却像给这句话钉了个钉。
叶绾绾把勺子挂回钩上。
钥匙串也在钩上。
钥齿在灯下闪一下。
她看见那一点闪。
心里松快。
“你走的时候别碰铃。”
她提醒。
“铃响我就以为锅要糊。”
容霁安回头看她。
“你怕锅糊。”
叶绾绾点头。
“怕。”
“糊了就苦。”
“苦了我就记仇。”
容霁安笑了一下。
他出门时果然没碰铃。
近侍跟上时袖口却擦了一下廊柱。
廊柱上挂着一段细线。
细线轻轻一颤。
毯下那片薄铜叶像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嗒。”
一声极轻。
轻得像灰落。
小荷的背脊猛地一紧。
她抬眼看门槛。
毯边仍平。
蒜坛仍稳。
可那一瞬。
她仿佛看见毯下那点薄光又闪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