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娘娘想吃什么。”
萧明玉没有答。
她只觉得胸口堵。
堵得像有人把棉花塞进来。
她抬手按了按胸口。
按着又觉得自己的指尖冷。
冷得像摸到冰。
“把窗开大点。”
她忽然说。
嬷嬷忙去推窗。
窗一开。
风灌进来。
风带着廊下花香。
花香淡。
却明晃晃。
像外头那份“顺”正往里钻。
萧明玉的眉心一跳。
“关上。”
她又立刻说。
嬷嬷手一顿。
还是把窗合回去。
窗合上“咔哒”一声。
那声像把风硬生生关在外头。
关得太急。
屋里反倒更闷。
一个小太监进来禀事。
他跪在门边。
声音轻。
“娘娘。”
“今日几位宝林在廊下走动。”
“看着精神不错。”
萧明玉听见“精神不错”四个字。
指尖敲桌的节奏突然停。
停得像被人掐住。
她抬眼看那小太监。
眼神不重。
却冷得让人背脊发麻。
她忽然笑一声。
笑里没有暖。
“倒是都活过来了。”
小太监头垂得更低。
“是。”
他不敢多说。
嬷嬷上前一步。
“娘娘近来胃口不好。”
“不如请太医……”
萧明玉抬手打断。
她手指细。
细得像能掐断线。
“太医只会说积食。”
她冷声。
“积什么食。”
“我吃得比从前还少。”
这话一出。
她自己也怔一瞬。
怔得像忽然被镜子照到。
照到自己不对。
她眼神又更浮躁。
像想把那一瞬压下去。
她扭头看镜中人。
镜中人美。
美得没有缝。
可她眼底那点乱遮不住。
遮不住就更烦。
她伸手去拿胭脂盒。
胭脂盒盖子一滑。
差点掉。
她猛地握紧。
掌心瞬间出汗。
汗湿。
湿得她指尖更滑。
嬷嬷赶紧接过。
“娘娘小心。”
萧明玉没应。
她盯着妆台角那只小匣。
匣子黑。
黑得像夜里熄灯后的影。
她昨夜没睡好。
睡不好的时候。
她就会盯着那匣。
盯得眼酸。
眼酸就更想吃点东西压。
可她如今连吃都不顺。
不顺就更恐慌。
恐慌像一只手。
捏住她喉。
捏得她呼吸都浅。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笑声从宫道那头飘来。
飘得轻。
是有人在廊下说话。
说的还是“昨夜睡得好”。
萧明玉听见。
眼神一下子阴下去。
阴得像云压住太阳。
她起身走到窗边。
窗纸透着光。
光透进来。
照在她指尖上。
她却觉得刺眼。
刺得像把人逼到角落。
她伸手掀开窗纸一角。
外头宫道安静。
安静得连脚步都慢。
几个低位妃嫔从廊下走过。
她们走得不快。
脸上竟有一点松。
那种松。
萧明玉从前很熟。
熟在自己被召见后那一夜。
熟在自己站在光里被看见的时候。
可如今那份松不是来自召见。
是来自“没那么紧”。
她看着。
看得指尖发冷。
她忽然觉得这安静更刺。
刺得她胸口那团堵更硬。
她低声自语。
声音极轻。
轻得像怕被人听见。
“现在倒是谁都过得舒坦。”
她说到“舒坦”时唇角微微一抖。
抖得像那两个字烫。
她手指轻轻扣住窗棂。
木棂硌手。
硌得她更清醒。
她又说。
“倒是我……”
后面两个字没说完。
就被她吞回去。
吞得太急。
喉间发涩。
涩得像没煮透的陈皮。
嬷嬷在身后小心唤。
“娘娘。”
“要不要再换一盏茶。”
萧明玉没回头。
她盯着那条宫道。
宫道尽头有一缕炊烟。
炊烟细。
细得像一根线。
线从清宁那边升起。
升得稳。
稳得像有人把火候看得很好。
萧明玉看着那缕烟。
眼神更乱。
乱得像要把烟扯断。
她终于转身。
转身时裙摆扫过地上的碎瓷。
碎瓷发出轻轻的刮声。
刮得人心里起毛。
她抬手。
“把地收干净。”
“别让我再看见白。”
宫人连忙去收。
碎瓷被扫进簸箕。
“沙沙”作响。
嬷嬷试探。
“娘娘今日想吃什么。”
萧明玉抿唇。
唇色红。
红得像故意。
她眼神落在点心盒上。
那盒子里还剩几块酥。
她盯了一会儿。
忽然伸手抓起一块。
抓得快。
快得像在抢回什么。
她咬下去。
甜瞬间冲上来。
冲得她眉心一皱。
她咀嚼得急。
急得像想用甜把喉间那点涩压下去。
嬷嬷看得心惊。
“娘娘慢些。”
萧明玉没听。
她又抓第二块。
第三块。
酥屑落满袖口。
落得像雪。
雪落在她身上却不冷。
反倒像火。
她吃得越快。
眼神越空。
空得像被人抽走线的木偶。
嬷嬷手指发抖。
她想上前拦。
又不敢。
只能低声。
“娘娘。”
萧明玉忽然停。
停得突兀。
她的手还停在盒边。
指尖沾着糖霜。
糖霜黏。
黏得她想揉掉。
她抬手用帕子擦。
擦得很用力。
用力到帕子都起褶。
“太甜了。”
她喃喃。
像在责怪点心。
又像在责怪自己。
她抬眼看嬷嬷。
眼里浮着一点湿。
湿却不落。
不落得更紧。
“为什么她们都能松。”
她声音极低。
低得像只对自己说。
嬷嬷一僵。
不敢接。
萧明玉又笑一下。
笑得更冷。
“算了。”
“去。”
“把今日御膳房送来的汤端来。”
嬷嬷忙道。
“娘娘不是嫌淡。”
萧明玉手指一顿。
“端来。”
她又重复。
声音更硬。
“我倒要尝尝。”
“这淡汤到底有什么好。”
炊烟还在远处升。
升得细。
细得像谁把一根线慢慢拉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