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御花园的风很轻。
轻得像有人把袖口抖了一抖。
日头也暖。
暖得石阶都带一点软意。
叶绾绾抱着一个小竹匾从廊下出来。
竹匾里铺着陈皮。
橘皮一片片翻得整齐,颜色从浅橙到深褐,像晒出来的层次。
她走得慢。
慢得像怕风把陈皮吹起角。
她低头检查。
一片一片捻。
捻到薄的就挪到边上。
捻到厚的就压在日头最正的地方。
“这片阴面还潮。”
她对身边的小荷说。
小荷点头。
“主子要不回去晒。”
叶绾绾抬眼看天。
云薄。
薄得像被风撕过。
她却还是不放心。
“不行。”
“得趁这会儿热。”
“晚些风起了,湿气又上来。”
她说话的时候手不停。
指腹擦过陈皮的纹路。
纹路干涩,带一点微微的油香。
那香被日头一晒就更清。
清得她鼻尖一动。
“晒足三日。”
她自言自语。
“煮汤不苦。”
小荷忍笑。
“主子说得像立誓。”
叶绾绾认真。
“这不是誓。”
“这是经验。”
她把竹匾抱得更稳。
走到花园一角的空石台边。
石台温热。
热得手背贴上去都舒服。
她把竹匾放下,陈皮“沙沙”轻响,像干叶被抚过。
她蹲下,开始翻。
翻一片就闻一闻。
闻到清香就点点头。
闻到潮气就皱眉。
“这片要再晒半天。”
她说。
风从花丛里穿过,带着一点水汽,像刚浇过花。
叶绾绾把竹匾转了个角度。
“别吹。”
“吹潮了。”
她嘴里念着,像哄食物。
这时花园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不急。
却很齐。
齐得像有人刻意踩同一拍。
珠玉轻响也跟着。
叮叮当当。
像铃。
铃声在风里晃,晃得人心都要跟着收紧。
小荷一抬眼,脸色就变了。
她下意识站起身。
叶绾绾还蹲着,手里捏着一片陈皮,正对着日头照。
“主子。”
小荷压低声音。
“是柔贵妃。”
叶绾绾“嗯”了一声。
她没抬头。
她把那片陈皮翻过来。
阴面果然还带一点暗润。
她皱眉。
“早知道不放在边上。”
小荷急得脚趾都要扣地。
“主子。”
“礼。”
叶绾绾这才慢吞吞把手上的陈皮放回去。
她拍了拍指尖。
指尖沾着一点橘皮油。
油香淡淡。
她闻了一下。
像确认自己没弄脏衣袖。
然后才站起来。
站起来时裙摆扫过石台边缘,带起一点风。
风把陈皮的清香扬了一下。
柔贵妃的队伍已经走近。
宫人簇拥。
簇拥得像一朵花的花瓣。
萧明玉走在中央。
妆容精致。
发钗稳。
稳得没有一丝乱。
可她眉心紧。
紧得像一根线绷着。
她的目光先落到那只竹匾上。
落到陈皮上。
再落到叶绾绾的手上。
停了一停。
停得短。
却叫周围的宫人都不自觉放慢。
像怕走快了撞碎什么。
叶绾绾规矩行礼。
礼做得不敷衍。
也不多余。
“给贵妃娘娘请安。”
萧明玉看着她。
眼神像从她头顶滑到鞋尖。
滑过一遍。
滑得很冷。
“起吧。”萧明玉说。
声音淡。
淡得像那碗她嫌淡的汤。
叶绾绾起身。
起得慢。
慢得像怕脚步带起风。
她一抬眼,就看见萧明玉的唇色红得正。
红得像要把什么话压住。
萧明玉开口。
“你倒是清闲。”
这句话带刺。
刺却不大声。
像簪尖轻轻划过皮肤。
叶绾绾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低头看竹匾。
又看自己手。
手上还有橘油。
她想了想。
很认真地答。
“刚晒完陈皮。”
空气像被人按了一下。
按得停。
宫人眼神都变了。
有人以为她是装糊涂。
有人以为她在回嘴。
小荷在旁边差点咬到舌头。
萧明玉的眼神却是一瞬间空。
空得像她准备好的话忽然没了落脚处。
她原本那点讥讽像被堵在喉间。
堵得她喉结轻轻动。
“陈皮。”萧明玉重复。
声音更轻。
叶绾绾点头。
“是。”
“晒足了煮汤不苦。”
她说到“苦”字时还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