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贵妃宫里一早就开着窗,风却吹不进她胸口那团闷。
嬷嬷捧着汤盅站在一旁,汤气薄薄一层,贴着瓷沿往上爬。
萧明玉没有先喝,只先盯着汤面那圈细涟,像在等它自己说出个缘由。
“御膳房的人呢。”她问。
嬷嬷忙回:“掌勺的在外头候着。”
“叫进来。”萧明玉说。
掌勺太监进门就跪,额头贴地,连呼吸都压得细。
“娘娘。”他低声。
萧明玉把汤盅往前一推,瓷底擦过案面发出一点轻响。
“我近来胃口不佳。”她道。
掌勺太监连连应:“奴才们已备了清淡汤水。”
萧明玉抬眼看他,眼神不重,却让人后背起凉。
“清淡不是白水。”她道。
掌勺太监喉结动了动。
“照叶才人那边常做的样式。”萧明玉补了一句。
这一句落下,屋里像忽然更静。
掌勺太监抬头又立刻低下,声音更小:“奴才……明白。”
萧明玉指尖轻轻敲了敲案角,像敲着一只无形的铃。
“你明白什么。”她问。
掌勺太监额上冒汗:“叶才人那边……近来汤清爽,陛下也喜欢。”
“照着做。”萧明玉道。
“是。”掌勺太监应得快,快得像怕慢一息就被汤气烫到。
萧明玉靠回软榻,软榻锦面凉,她却觉得手心发热。
“先端上来。”她说。
嬷嬷忙把第一盅汤端近,汤色清亮,亮得像刚洗过的玉。
萧明玉捏起汤匙,汤匙柄凉,凉得她指尖微微一颤。
她抿了一口。
淡。
淡得像把热气吞下去就散。
她眉心轻轻一跳,唇角却没动,只把汤匙放回去。
“淡得发水。”她道。
掌勺太监背脊一僵:“娘娘恕罪。”
萧明玉看着那盅汤,像看着一件做错了的衣裳。
“重做。”她说。
掌勺太监连忙叩头:“奴才这就去。”
他退下时脚步很轻,像踩在薄冰上。
嬷嬷想劝一句,又把话咽回去,只替她把窗再关紧一点。
窗一合,屋里更暖,暖得那点淡汤味反而显得空。
第二盅汤很快又送来,盅盖一掀,热气扑面,里头多了鸡油的香。
香一重,便压住了前一盅的清。
萧明玉不急着喝,先用指尖摸了摸盅沿,盅沿烫,她却没缩。
“这一盅加了什么。”她问。
掌勺太监跪在门边,声音发紧:“奴才想着娘娘嫌淡,便……添了些老母鸡的油。”
萧明玉抬眼:“油?”
掌勺太监忙道:“只一点点。”
萧明玉舀了一勺,汤面浮起细细金光,金光像一层薄膜。
她尝了一口。
味厚了。
厚得舌尖被裹住。
她喉间那点涩更明显,像被油推着往上返。
她把汤匙轻轻放下,声音仍淡:“腻。”
掌勺太监额头贴地,声音发颤:“奴才该死。”
萧明玉看着那盅汤,忽然觉得自己像在照镜子。
照出来的不是味道,是一个怎么都扣不准的分寸。
“再做。”她说。
掌勺太监抬头一瞬,眼里是慌。
“娘娘,若要清而不淡……”他话没说完就立刻停住。
萧明玉把视线落在他嘴上:“说。”
掌勺太监咽了口唾沫:“奴才们不知叶才人用什么提香。”
“你们只会油。”萧明玉道。
掌勺太监忙叩头:“奴才们也会香料,只是……”
“只是什么。”萧明玉问。
“只是叶才人那边的小厨房用的,多是细碎香草,御膳房……平日不常备。”掌勺太监说完,额头都快贴出红印。
萧明玉指尖停在案角,像停在秤盘的针上。
“香草?”她轻声重复。
嬷嬷立刻接话:“娘娘要不要让人去寻。”
萧明玉没回嬷嬷,只看掌勺太监:“去。”
掌勺太监像得了赦,连声应:“是,是。”
他退出去时,袖口擦过门框,发出一点轻微的“沙”。
那声音让萧明玉心里忽然更躁,像有人拿细砂磨她神经。
第三盅汤端上来时,盅盖还未揭,她就闻见一丝薄薄的陈皮香。
香是清的。
清得像雨后地面升起的潮气。
她眼神微动,像终于抓到一点熟悉的影子。
“揭。”她道。
嬷嬷小心揭开盅盖,热气冲上来,陈皮香里又混着一点姜味。
萧明玉拿起汤匙。
汤匙在盅壁轻轻一碰,“叮”一声。
那声清脆得像提醒她,别急。
她舀了一口。
入口先是清。
清得舌尖一凉。
可下一瞬,姜味冲得猛,猛得像火从喉咙窜。
她眉心一皱,汤还没咽下,就在口中停住。
她把那口汤咽下去时,喉间发紧,像被绳子勒。
“太冲。”她道。
掌勺太监跪在外头的声音都哑了:“娘娘恕罪。”
萧明玉把汤盅推开一点,盅底擦过案面,发出更刺的一声。
“你们是不是故意敷衍。”她忽然问。
这句话像刀落地,屋里的人齐齐一颤。
掌勺太监立刻叩头:“娘娘明鉴,奴才们不敢。”
“你们不敢。”萧明玉轻笑,笑声薄得像纸。
“可你们做出来的东西,敢糊弄我的舌头。”她道。
掌勺太监声音发抖:“娘娘要什么味,奴才们……”
“我要她那种。”萧明玉脱口而出。
嬷嬷一怔,立刻又低下头。
掌勺太监抬头又迅速伏下:“奴才们不知……”
萧明玉盯着汤面那圈涟漪,涟漪散得很慢,像一层层不肯散的心烦。
“你们只知道照。”她道。
“照汤色,照清亮,照得像。”
“可你们照不出那股子——”她话到一半停住。
停得很短,却像喉间卡了一粒米。
嬷嬷轻声接:“娘娘,叶才人那边……”
萧明玉抬眼,眼神一下子冷下来:“不要提她。”
嬷嬷立刻跪下:“奴婢该死。”
萧明玉没再说,指尖却在案上敲得更快,敲得像鼓点。
掌勺太监听着那敲声,额头汗滴落在地毯上,湿出一小点深色。
“端下去。”萧明玉道。
宫人忙来撤汤盅,手指碰到瓷盖,瓷盖滑了一下,差点摔。
萧明玉目光一斜,那宫人立刻跪下,连声说:“奴婢失手。”
萧明玉看着她抖成一团,胸口忽然起伏得更明显。
那起伏不是怒,是一种说不清的闷。
闷得她连气都吞不顺。